这一个月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晚上，林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着天亮。
快的是白天，拍戏，对词，吃饭，一天就过去了。
沈砚说忙完这周就来，但这周过了，又是下周，下周过了，再下周。
他每次视频都说“快了”，但人一直没来。林屿没有催，每次视频都笑着说没事，让他忙。
挂了视频，他就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等那股难受劲儿过去。
这一个月，他每天多吃一份药。
早上吃完早餐，先把该吃的四片吃了，等一会儿，再把另外四片也吃了。
干咽的，没有水，怕去倒水的时候被陈默看到。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他想吐，他捂着嘴，忍住了。
吃了药，脑子里就安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压到水底，冒不上来。
他觉得很舒服，舒服得想睡觉。副作用也来了，头晕，恶心，手抖，有时候心口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过气。
但这些都能忍，比脑子里那些声音好忍多了。
他躲着陈默吃药。每天早上吃完早餐，他说要去洗手间，在洗手间里把多出来的那份吞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说要睡一会儿，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偷偷吃。
陈默有时候看他，但他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林屿最近脸色不太好，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林屿笑着说没事，可能是拍戏累了。
闵鹿天天缠着陈默，给林屿提供了很多机会。
闵鹿早上来送早餐，拉着陈默问这问那。中午拉着陈默去给他买咖啡。
晚上收工了还要拉着陈默复盘今天的戏。陈默被闵鹿拉着，看林屿的时间就少了。
林屿就趁那些空隙，把药吃了。
戏快拍完了。还有不到两周就杀青了。
林屿的戏份拍了大半，导演说他进步很大，等杀青了给他推荐下一部戏。
林屿笑着道谢，心里想的是，等这部戏拍完，他就好了。
到时候沈先生看到的是一个好了的林屿，不是那个会胡思乱想的、会犯病的、会让人操心的林屿。
早上林屿起来，洗漱完，坐在茶几前吃早餐。
粥，小笼包，一碟青菜。他吃了一个小笼包，喝了半碗粥，然后拿出药盒。
药盒轻了，打开一看，里面只剩最后一包药了。
四片，白的黄的，小小的。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周医生说过，这些药够吃到杀青的。
他算了算，还有差不多两个星期，怎么只剩一天的量了？
他把药盒翻过来看了看，空的。他又数了一遍，确实是最后一包了。
他把药倒在手心里，看着那四片药，没有吃。他拿起手机，翻到周医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林先生？”周医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意外，“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
林屿犹豫了一下，说：“周医生，我的药快没了。”
“快没了？”周医生的语气变了，认真起来，“不可能啊。上次给你开的药，按剂量应该够吃到你杀青回来的。你是不是多吃了？”
“没有。”林屿的声音小了一点，“我每天都按时吃的。”
“那怎么会没了？”周医生追问。
林屿的手指攥着药盒，指节有点发白。“可能……掉了几包。我没注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医生没有说话，林屿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那个沉默很长，长得林屿有点慌。
“周医生？”他小声叫。
“林先生，”周医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你是不是多吃了？”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就是掉了。”
周医生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这样吧，我今天下午给你送药过去。顺便帮你检查一下。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林屿说，“拍戏很顺利，吃得下睡得着。”
“那就好。”周医生的语气放松了一点，但林屿觉得他没有全信，“下午我到酒店给你打电话。你先别急，今天的药正常吃。”
“好。”林屿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茶几前，看着手心里那四片药。
今天的药，正常吃。他仰头把药吞了，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他把空药盒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去剧组的路上，他靠着车窗，心里很乱。
周医生要来。周医生说要检查。周医生问他是不是多吃了。
他说没有，但他不知道周医生信不信。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个纸巾包。
今天早上他没有多带一份，因为药已经没有了。
他把纸巾包翻出来，里面是空的。他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闵鹿在副驾驶跟陈默说话，说今天有一场大戏，他要吊威亚，问陈默能不能在下面看着他。
陈默说好，闵鹿就高兴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屿听着他们的声音，觉得离自己很远。他闭上眼，靠着车窗，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周医生来了，看到他的状态，会不会发现什么？
会不会抽血？抽血会不会查出来他多吃了药？查出来了怎么办？
周医生会告诉沈先生吗？沈先生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太麻烦了？
会觉得他治不好了？会不要他吗？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周医生说了，下午送药过来。他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想想怎么应对。
他要把自己收拾好，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笑，说话，走路，都要和平时一样。
到了剧组，他化好妆，换了戏服，站在镜头前面。今天拍的是一场告别的戏，他饰演的角色要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导演给他讲戏，说你要有不舍，但也要有决绝。你要让他看出来，你不想走，但你必须走。
林屿站在镜头前面，看着对面那个演员，他看着那个人的脸，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演出来的难过，是真的难过。沈先生一个月没来了。
他说忙完就来，但一直没来。
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人的眼睛，眼眶就红了。
导演没有喊停。他继续说台词，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导演喊了过，说这条特别好，感情太到位了。
林屿擦了擦眼泪，走回休息区。
陈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林屿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让林屿有点慌。
他笑了一下，说“入戏了，没控制住”。陈默点点头，没追问。
下午的戏拍完，天还没黑。
林屿换了衣服，卸了妆，跟着陈默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周医生。
“林先生，我到酒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屿看了看时间：“大概半小时。”
“好，我在大堂等你。”
挂了电话，林屿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挺正常的。又笑了一下，也挺正常的。应该看不出来。
到了酒店，陈默停好车。
林屿推门下去，走进大堂。周医生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包，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到林屿进来，他站起来，笑了一下。
“林先生，好久不见。”
林屿也笑了一下：“周医生，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应该的。”周医生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你瘦了。剧组伙食不好？”
林屿摇摇头：“挺好的。可能是拍戏累的。”
周医生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林屿的房间。林屿让周医生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周医生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药，分好的，一包一包的。
“这些够你吃到杀青了。”周医生把药递给他，“省着点吃，别再掉了。”
林屿接过药，放进包里。“谢谢周医生。”
周医生看着他，没有急着走。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血压计和心率仪。
“顺便帮你检查一下。来，伸手。”
林屿伸出手，让他量血压。血压计的袖带绑在手臂上，充气的时候勒得有点紧。周医生看着仪器上的数字，眉头动了一下。
“血压有点高。”他看了一眼林屿，“最近有没有头晕？”
林屿的心跳加快了。“有一点。可能是没睡好。”
周医生没说话，又把心率仪夹在他手指上。
仪器嘀嘀地响了几声，周医生看着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率也偏快。”他收起仪器，看着林屿，“林先生，你最近有没有不舒服？除了头晕，还有没有别的？恶心？手抖？心慌？”
林屿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都挺好的。”
周医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个目光不重，但林屿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松。
“周医生，你不用担心。我真的挺好的。戏快拍完了，导演说我进步很大。等杀青了回别墅，你再好好帮我检查。”
周医生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你注意休息。药按时吃，别漏了。”
“好。”林屿站起来，“周医生，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我约了人。”周医生也站起来，拎起包，“你早点休息。杀青了回来见。”
林屿送他到门口。周医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屿点点头：“好。”
周医生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关上门。
他靠着门板，心跳得很快。周医生发现什么了吗？他说血压有点高，心率偏快，他问了有没有头晕恶心手抖。
那些都是过量服药的副作用。他是不是知道了？林屿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能这样了。明天开始，不吃多出来的那份了。
就按正常的吃。周医生说血压有点高，心率偏快，再吃下去，身体会出问题的。
可是不吃的话，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小林会回来，那些念头会回来，他会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沈先生看到他那个样子，会不要他的。
林屿蹲在门口，抱着膝盖，不知道蹲了多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周医生给的药拿出来。
一包，两包，三包……很多包，够吃到杀青了。
他拿起一包，拆开，把药片倒在手心里。四片，白的黄的。他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片放回去，把包装袋封好，放进了包里。
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澡，换了那件旧衬衫，躺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沈砚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屿打字：“挺好的。周医生来送药了，顺便检查了一下，说都正常。”
沈砚：“那就好。早点睡。”
林屿：“好。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砚的枕头里。
枕头已经没有味道了，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那里。
明天，不吃多出来的那份了。
他告诉自己。就吃正常的。
他会好的。他一定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