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快得林屿有时候都记不清今天是几号了。
戏快杀青了，最后一场戏是今天下午，拍完就杀青了。林屿站在镜头前面，穿着那身素白的书生袍，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住。
他演的这个角色，最后死在了雪地里。导演说这场戏要拍得美，要让人看了想哭。
林屿躺在人造雪里，闭着眼，听着导演喊开始。
他没有动，就那么躺着，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导演喊了过，说这条一遍过，太好了。
林屿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工作人员围过来，有人递毛巾，有人递水。
导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说辛苦了，晚上杀青宴，好好喝一杯。
林屿笑着点头，说谢谢导演。
他走回休息区，陈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林屿接过来穿上，坐在椅子上。今天他没有多吃药。
自从周医生来了之后，他就不敢多吃了。周医生那天量了血压，说了心率，那个眼神让他害怕。
不是怕周医生，是怕被沈先生知道。他不敢再多吃，每天就吃正常的那四片。
刚开始几天很难受，脑子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小林有时候出现在窗台上，有时候坐在床边，有时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笑，说一些让他难受的话。
后来慢慢好了一点，声音小了，出现的次数也少了。但晚上还是难熬。
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沈先生什么时候来？
他是不是不想来了？他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了？那些念头转啊转的，转到天亮。
他不敢给沈砚打电话。沈砚忙，他知道。
沈砚每次视频都说快了，让他乖乖的。他就乖乖的，不吵不闹，按时吃药，好好拍戏。
可是他想他。想得厉害的时候，他就把脸埋进沈砚的枕头里，闭着眼，假装沈砚还在。
陈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先生，晚上的杀青宴在影视城边上的饭店，七点开始。我送您过去。”
林屿点点头：“好。”
陈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一个月，林屿瘦了不少，脸上没肉了，眼睛下面青着，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乖乖的，但就是让人觉得心疼。
陈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沈砚，他没有那个资格。他能做的就是看着林屿，别让他出事。
闵鹿从化妆间跑出来，换了便装，白色短袖，帽子上的小恐龙换成了小鲨鱼，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小美人！杀青宴！今晚不醉不归！”他跑到林屿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笑嘻嘻的。
林屿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也笑了。“我不会喝酒。”
“那就喝饮料！重点是开心！”闵鹿转头看陈默，“默哥哥也去！我已经跟沈总说过了，沈总说可以！”
陈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闵鹿已经习惯了，陈默不说话就是默认。
他高兴地拉着林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林屿被他拉着，回头看了一眼陈默。陈默跟上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杀青宴在影视城边上的一家饭店，剧组包了整个二楼。
林屿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导演、副导演、编剧、演员、工作人员，满满当当的。
看到林屿进来，有人招手让他过去坐。林屿走过去，在导演旁边坐下。
陈默坐在他身后那桌，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
闵鹿本来想坐陈默旁边，但被导演拉过去敬酒了，他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碰一下，喝了好几杯，脸都红了。
林屿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果汁。
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果汁跟人家碰一下，说一句“辛苦了”。
导演喝了不少，搂着他的肩说：“小林啊，你这部戏演得不错。下一部戏我还找你。”
林屿笑着说谢谢导演，心里却在想，下一部戏的时候，沈先生还会在他身边吗？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串桌敬酒。林屿站起来，想去洗手间。
他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走廊里。走廊安静多了，灯光昏黄黄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他沿着走廊往洗手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林屿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他认识。那是孤儿院的院长。他小时候在孤儿院，只有院长对他好。
冬天给他加被子，生病了给他吃药，被大孩子欺负了帮他擦眼泪。
院长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关心他的人。可是院长已经死了。
他离开孤儿院的第一年，院长就走了。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屿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影，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谁。
“院长？”林屿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那个人没有回头，开始往前走。林屿跟上去，走得很快。“院长！院长！”
那个人走得也不快，但林屿就是追不上。他走过走廊，拐了个弯，又走过一条走廊，再拐个弯。
那个人始终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灰色的外套，花白的头发，微微驼着的背。
林屿跑起来了，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像心跳。
“院长！你等等我！”
那个人没有停。他拐进一扇门，门开着，外面是停车场。
林屿追出去，站在停车场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停车场里停着很多车，黑的白的银的，一辆挨着一辆。
那个人不见了。林屿站在停车场中间，转了一圈，没有人。
只有车，只有路灯，只有风吹过地面扬起的灰尘。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院长死了，他知道。院长几年前就死了。可是刚才那个背影，那么真，真到他觉得院长还活着，真到他觉得只要追上去就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小时候，院长给他系鞋带，蹲下来，大手很暖。
冬天他发烧，院长背着他去医院，走了很远的路。
他离开孤儿院那天，院长站在门口，送他到路口，说“在外面好好的，有事就回来”。他没有回去过。
一次都没有。后来院长走了，他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林屿蹲在停车场中间，蹲了很久。
夜风吹得他有点冷，他穿着那件薄薄的外套，肩膀缩着。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回走。走到饭店门口，他看到陈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看到林屿，陈默的表情变了一下，赶紧挂了电话走过来。
“林先生，您去哪儿了？我找了您半天。”
林屿摇摇头：“没事。出来透透气。”
陈默看着他，林屿的眼睛有点红，鼻子也有点红，像是哭过。
但林屿笑着说“走吧，进去吧”，陈默就没有追问。他跟在林屿后面，进了饭店。
杀青宴还在继续。闵鹿已经喝多了，搂着副导演在说什么，声音很大，笑得很大声。
林屿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杯果汁，喝了一口。果汁是甜的，但他嘴里是苦的。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大家都在笑，都在喝，都在说话。
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沈砚今天没有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着。
杀青宴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林屿跟着陈默往停车场走，闵鹿走在前面，喝得晕晕乎乎的，走直线都走不稳，陈默扶着他。
闵鹿靠在陈默肩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林屿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默扶着闵鹿，走得很慢，闵鹿靠在他身上，像一只大型犬。
林屿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沈砚，想起沈砚抱着他的时候，手臂很稳，心跳很稳。
他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给沈砚发了一条：“沈先生，今天杀青了。杀青宴刚结束，准备回酒店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
陈默把闵鹿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闵鹿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说什么“默哥哥你真好”。
陈默没理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林屿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夜景。
影视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院长，想起那个灰色的背影。他知道那是假的，是幻觉，是病。
可是他还是追了上去，因为那个背影太真了，真到他不想去分辨真假。
到了酒店，陈默把闵鹿从车里拽出来，扶着他往里走。
闵鹿整个人挂在陈默身上，脸埋在陈默肩窝里，像只树袋熊。林屿走在后面，刷卡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灯没开。
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吃剩的早餐袋子，他走过去，把袋子收进垃圾桶里。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回消息了：“杀青了？哪天回来？”
林屿打字：“后天。收拾一下，跟剧组交接完就回去。”
沈砚：“我让陈舟去接你。”
林屿：“好。”
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沈砚没有再发来。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浴室洗漱。洗完澡，换了那件旧衬衫，躺到床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砚的枕头里。枕头已经没有味道了，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那里。
后天就可以回去了。
就可以见到沈先生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两天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开始转了。院长站在走廊尽头，灰色的外套，花白的头发。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他盯着那小块光斑，盯了很久。后天就能回去了，就能见到沈先生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走廊那头，陈默把闵鹿送回房间，扔到床上。闵鹿躺在床上，闭着眼，嘴里还在说“默哥哥你别走”。
陈默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闵鹿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
陈默关上门，走回自己房间。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沈砚的消息：“林屿今天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打字：“今天杀青宴，林先生喝了果汁，跟导演聊了几句。中间出去了一趟，说透气。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可能是风沙迷了眼。”
沈砚：“继续看着。”
陈默：“明白。”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想着林屿今天从停车场回来的样子。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笑着说什么事都没有。他没有追问，因为林屿不想说。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而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回去了。回去了就好了。回到沈总身边，就没事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