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之日很快就到了。
卫衍大清早便敲开了寒生的门,朝他展示了那套衣服。
那是一套整体为孔雀蓝色的广袖宽袍,袖子上是大片的羽毛形状,袍的下摆还有形似鸟类尾羽的装饰。整件外袍松松垮垮,一点都不庄重,尤其是看见卫衍已经穿好的红色宽袍跟着蓝色的是同款时,寒生迅速摇头,表示拒绝。
卫衍在额头上还有护额,护额正中是立起来的一根红色羽毛,随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他晃着羽毛,拉着寒生的手臂,说:“好嘛好嘛,是你答应了我帮你准备的,现在你不要穿,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卫衍的上身,就穿着那件宽袍,用腰带系了,依然露出大片胸膛。寒生不忍直视,坚决摇头,说:“这副打扮太不庄重了,算了,我还是不参加庆典了。”
“不行!”卫衍喊了一声,见寒生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又缓和了语气,说:“其实让你这么穿,我是有原因的!”
“啥原因?”
“因为应回要跟妖族的巴蛇阿尤表白啊!”卫衍说着,还朝寒生眨眼。
“啊?”这应回要表白,关他寒生什么事?
卫衍赶紧解释道:“为了表白成功,我俩可是起重大作用的,到时候我们如此这般……”
听完应回的所谓表白计划,寒生无奈,终于还是妥协了,接过衣服,关上了门。
卫衍这才放下心,站在右室门口,一回头,便见应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左室门口,什么装扮都没有,就一身青袍白衣,完全没有参加庆典的模样。因上次的谈话不欢而散,两人见面也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卫衍才不想知道应青要不要参加庆典呢!然而,应青大概又听到他和寒生的对话,杵在那儿,愣是不走。
卫衍只得瞪他,可对方一点反应都没,反而抱着手臂,似乎等着看寒生穿上那套衣服的模样。
半晌,右室的门终于打开,卫衍看过去,忍不住呆滞了一瞬。
寒生穿上了那件孔雀蓝的宽袍,广袖浮动、长袍逶迤。上身半露的胸膛,有圆形的玉环环着颈,玉环上的流苏垂在胸前。头戴一根蓝色羽毛,头发披散,左边刘海较长,盖住了失明的左眼。脚上如卫衍一般,未穿鞋子,而是左右脚踝戴着两个蓝色的圆环。
同样一套衣服,卫衍穿着热情如火,寒生却穿出纯洁不染的气质。卫衍总算实现了念想,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寒生却不太适应这不庄重的衣服,而且刚打开门就见应青站在对面,看着他。寒生脸色发红,这门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
对面的应青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自己率先走出了院子。这人,好几日都不曾跟寒生说句话了。寒生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失落,半晌,才说:“卫衍,一会儿就这样,故意找那阿尤,说我俩都喜欢应回?”
“对啊,对啊!”卫衍连连点头。
寒生觉得这种激将法的成功率似乎很低,也许那阿尤会直接跟应回翻脸呢!不过,现在算是骑虎难下了,卫衍已经拉着他,直奔目的地了。
今夜的学院,热闹无比,众人打扮都奇形怪状、花里胡哨,而双胞胎一般的着装,寒生和卫衍走在人群里,反而不是最特别的。不过人流太密集了,两人在其中行走困难,半天没找到应回和阿尤。
这挤来挤去,转眼间,卫衍便觉手上一空,再一看,寒生早就不在他身边了……
被人流挤着,恨不得飞上天脱离困境,却不能这么做引起动乱的寒生欲哭无泪,他被挤得头上羽毛都歪了,倒着挂在头发上,接着,不知道是谁踩了他的袍角,他只觉左肩一重,衣领已经滑了下去,左边大片胸膛都露了出来。他愣了一下,连忙伸手去救自己的袍子,谁知那踩着他袍子的人是个壮汉,他不算用力得拉了一下,那衣服居然被撕破了,足足破了个大口子,不能再遮住纯白的长裤。
寒生无语得放弃了那块布料,转头想走,却猝不及防得撞进了一人的怀里。那人扶了一下他的腰,令他站稳后,才放开。寒生一惊,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是应青!
应青将人放开后,见到对方衣衫不整的模样,脸色一黑,抬手脱下外袍披在寒生身上。
寒生仿佛被那衣服的体温烫了一下,脸上有些红晕,犹豫了一下,才道:“谢谢。”
应青嗯了一声,随即拉着寒生的手臂,往前走。他刻意放出了杀气,冻得两边的人不由自主得让了一条路,才让两人顺势挤出了人群,在一片树荫下停了下来。
几乎是脑袋放空得被应青拉出人群的寒生,拉了下披在身上的外袍,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道不好意思在哪里,半晌,才干巴巴得说:“人真多啊……”
应青没说话,低头看寒生,却见寒生停了话语,直勾勾得盯着某处。他只得顺着寒生的视线望去,见另外一边的树荫下,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便是他侄子,应回。女的,白衣,生得妩媚妖娆,但是性格却似乎有些反差。因为,他侄子似乎正被这女子叉着腰训斥,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寒生看了一会,才扭头看应青,犹豫了一下,才说:“应……应三叔,你认识那姑娘吗?”
因为先认识了卫衍,辈分有别,寒生不好直呼人家姓名,只好跟着喊了声三叔,不料这三叔似乎不乐意,道:“叫我应青。”
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寒生顿觉有些压力,只好扭头看应回,说:“应……应青,应回是不是喜欢那姑娘。”
应青这才满意得看向侄子,看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
“呃……”寒生还以为应青会说知道呢!
这时,那姑娘似乎骂够了,一甩头就走,方向正好是寒生和应青的所在。她朝这边“大步流星”得走来,后边的应回倒是像个小媳妇得跟着。寒生见姑娘越来越近,正想着要不要按照卫衍的计划行动时,却见那姑娘看见了他。
那姑娘仿佛如遭雷击般站在那儿,又伸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了看,顿时美目含泪,朝寒生……飞奔而来!
应青和寒生都没有反应过来,姑娘已经扑到了寒生身上,一把抱住他的腰,生生将他扑倒在地,然后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在场三个男人,都僵住了。应回脸都皱了,任谁见到心上人扑倒了别的男人,都会醋劲大发啊!他上前就想把人拉开,却见有人比他更快。
寒生只觉得眼前一花,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应青拉起来,腰被半搂着。披在身上的应青的衣服因为这么一下,掉在了地上。他心里一紧,而应青却迅速放开了他。那边的应回也赶紧将被推开后一脸懵的心上人拉起来,问:“阿尤,你怎么了?”
原来这姑娘便是阿尤。
寒生恍然大悟,却见那阿尤一把推开应回,走到寒生跟前,双目依旧含泪,抓着寒生岌岌可危的孔雀蓝外袍说:“师兄,是我啊,洛尤啊!”
应青惊讶得看着这姑娘,但很快敛了诧异,从地上捡起那件青色外袍,披在寒生肩膀上。对方的手轻轻擦过肩头,寒生脸一热,忙自己将手套进了袖子里,将应青的外袍直接穿上了。不过,穿完衣服,寒生见眼前的姑娘还擦着眼泪,但神情毫无作伪,似乎真的认识他。
应回听到阿尤的话,也愣了一下,问:“阿尤,你什么时候认识寒生的?”没道理啊,阿尤全名确实叫洛尤,但是她今年才二十岁,而寒生三十年前就被推入归墟渊,两人根本没有认识的可能。
洛尤见寒生茫然的模样,忍不住道:“师兄,五岳门,你师父我爹爹,你都不记得了吗?还有你经常提到的高青逐呢,他也在这个世界吗?”
寒生揉了揉头,依旧一脸茫然,但是,相比卫衍和应回的说辞,在阿尤口里提到的名字,似乎更有可信度。
洛尤擦干了眼泪,对师兄似乎真的失忆的事情有些着急,还待说什么,却见师兄身旁的高大男子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那男人说:“洛尤,我叫应青,高青逐的青。”
洛尤一惊,仔细看了看这个应青,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高青逐的模样。可她跟高青逐只有一面之缘,印象都不深刻,何况应青这个名字,不就是应回的三叔吗?
“你们都在打什么哑谜?”应回见洛尤沉默了,才插嘴问了一句。
“诶,你们怎么都在这……咦,寒生你的衣服?”
不知何时,卫衍也寻到了此处,见到寒生身上穿着应青的外衣,顿时气得眼都红了。被他一打断,洛尤只得定定得看了寒生一眼,又和应青对视了一眼,仿佛达成了什么共识,才转身就走。应回赶紧跟上,眨眼间,两人便淹没在人群里。
寒生见洛尤就这么走了,心道只得下次找应回引荐一下了。卫衍没碰上正事,这会儿只对寒生身上的外袍表示了极大的怨念,若不是他身上也只有一件袍子,不然他都想脱下来给寒生,换掉应青的外袍!
庆典还在继续,但寒生已经没兴趣继续游玩了,他只得对卫衍抱歉道:“卫衍,我还是先回去了。”
“我送你。”
“我送你!”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应青和卫衍对看一眼,仿佛都像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移开了目光。
寒生见两人模样,摸了摸护额上那根歪掉的羽毛,将它摘了下来,才说:“不用,我认得路。”
沉吟了一瞬,应青道:“路上小心。”
卫衍见应青居然没有要黏上来,惊讶过后,便赶紧拉着寒生就走。寒生一下子被拉着走出老远,待回头看时,树荫下哪里还有应青的身影。
待终于穿过人群,回到院子时,憋了一路的卫衍,见寒生终于脱下了应青的外袍时,说:“都说不要跟应三叔说话了,他那人太凶了。”
寒生将应青的外袍叠好,见左室的门关着,又不好直接进去放衣服,只得推开自己的门,将衣服放在椅子上,才回头对卫衍敷衍道:“还好吧。”
卫衍哼了一声,看着椅子上的衣服,仿佛能看出火来。寒生还穿着破衣服,正想换,见卫衍还在这里杵着,只得问:“今晚计划都没执行,应回没关系吗?”
卫衍这才想起所谓的计划,事实上,应回根本没同意这计划!不过,他还是睁着眼说瞎话道:“没关系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表白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真没想到他那么痴情。”
既然提起了这话题,寒生便顺势问:“你之前说那叫阿尤的姑娘,是妖族传承者?”
“是啊。”卫衍巴不得跟寒生多说会儿话,便坐下来,继续道:“她叫洛尤,是巴蛇一族,巴蛇吗,是上古巨蛇,据说传承能力是吞噬,不过他们大多长得很漂亮,不承认自己什么都能吃这种掉价的能力,其实嘛,这种能力还不如不要,没什么用处啊!”
寒生听到这些信息,似乎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只得继续旁敲侧击道:“那阿尤姑娘,不喜欢应回吗?”
卫衍耸耸肩,说:“我猜不出来,应回年纪比阿尤大了三十岁,嫩草不喜欢老牛也有可能,但是她又不拒绝应回的追求,啧。”
寒生哦了一声,又问:“这姑娘有师父吗?”
卫衍闻言,奇怪得看着寒生,说:“觉醒传承的人都会来学院学习,学会激发自己的潜力就行,专门拜个师父,应该没有用处吧。”
洛尤当时唤寒生做师兄,还有那什么五岳门,那她自然是拜师了的,不过,想来在卫衍口中也问不到什么了。寒生只得摇摇头,委婉得赶人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现在月上中天,确实夜很深了。卫衍没办法再留,只得站起身,这刚起来,才想起寒生的衣服,他见寒生此刻脱掉了应青的外袍,身上的孔雀蓝外袍的左边下摆足足没了一大块。他顿时联想到别的,一把拉了下寒生的衣服,问:“寒生,你的衣服是被应青撕烂的吗……呃,啊,我不是故意的!”
卫衍本想随手拉一下对方的衣服,但没想到寒生突然站起身,他这一拉,就顺势将寒生的衣服拉了下来,寒生的左半边身子都露在空气中。卫衍双眼睁大,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忙道着歉,立即转过了身,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寒生倒没什么害羞的意思,在他眼里,不都是男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似乎忘记了,刚才面对应青时,可不是这样坦然……总之,寒生无所谓得将衣服整理好,说:“没关系,不过你这衣服布料不太好,我今天在人群里,被人踩到了衣摆,我稍微用力拉了一下,衣服就破了。”
卫衍听了,犹犹豫豫得转过身,见寒生整好衣服,这才舒了口气,但随即又懊恼自己反应太大了!不过,衣服不是被应青撕掉的,这算是个好消息。卫衍放下心,这才依依不舍得走到门口,道了声晚安,离开了寒生的房间。
虽说要休息,可寒生坐在床上,哪里有休息。他打坐了近一个时辰,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眨了眨眼睛,决定下床,走去打开了房门,果然见应青正要打开左室的门。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应青回头,见寒生没睡,便回过身,轻轻一笑,问:“怎么,睡不着?”
本来外面很黑,但依两人的能力,都能看见对方。寒生被那一笑引得有些紧张,视线乱飘两个回合,才回身去椅子上拿起那件外袍,走出来,递给应青,说:“还你衣服。”
应青看着寒生,伸手去接,似乎不经意般碰到了寒生的手指。寒生只觉手指像被电了一下,赶紧缩了回来,往后退了几步,退到房门口,飞快得说了一声“晚安”,便闪身进房,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应青拎着衣服,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才进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