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越说越兴奋，当即取来纸笔，将药材一一写下，反复推敲用量，又在药炉前试验了数次，看着药汁从浑浊到清澈，闻着药香从驳杂到温润，终于在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配成了这味新药。
药呈琥珀色，装在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里，药香清浅，却带着一股沉稳的暖意。叶孤城拿着瓷瓶，轻轻晃了晃，眼中是掩不住的高兴，却也有几分遗憾：“只能做到这样了。”
这药能保冯蘅生产时一命，却终究抵不过她先天的亏损。就像风中的残烛，添了些灯油，能让它多燃片刻，却终究会有熄灭的一天。
“尽人事，听天命。”西门吹雪接过瓷瓶，用软木塞封好，“让人送去吧，附上用法说明，叮嘱她生产前半个月开始服用，每日一剂，不可多服。”
叶孤城点头，立刻找来岛上的下人，将药瓶与书信仔细包好，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冯姑娘的舅父手上，莫要让旁人知晓。”
下人点头后离去，小船很快消失在海平面上。
书房里，叶孤城与西门吹雪相对而坐，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炉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提醒着他们这两个月的心血。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叶孤城轻声道，像是在对西门吹雪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当年对冯涛的承诺，他做到了；对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子，他也尽了最大的力。
“嗯。”西门吹雪拿起桌上的剑谱，翻到其中一页，“接下来，该等结果了。”
叶孤城笑了。是啊，等结果，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至于往后如何，便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叶孤城重新拾起被搁置的棋谱，西门吹雪则继续在演武场演练剑法，偶尔两人会一起去海边散步，听潮起潮落，看云卷云舒。
关于冯蘅的消息，他们没有再刻意打听。直到半年后，那出岛采购物资的下人，带回了冯蘅舅父的谢函，信中说冯蘅已平安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只是产后身子依旧虚弱，多谢二位的援手。
叶孤城将信看完，随手放在桌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西门吹雪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很好了。”
“是啊，很好了。”叶孤城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温正好。
窗外的桃花不知何时又开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
腊月的海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在桃花岛的码头上。
叶星辰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已经在东海码头的蹲了三天。
他吸取了去年的教训，提前一个月就来了。倒不是多急着过年，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桃花岛采购物资的船，顺便一起回去。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艘熟悉的小船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叶星辰眼睛一亮，立刻从码头的茶馆长凳上跳起来，朝着小船挥手：“这里！带我一个！”
船上的老仆是看着叶星辰长大的，见了他，又惊又喜，忙比划着什么，他是桃花岛下人中唯一一个不聋只哑的。
“快让我上去！”叶星辰几步跳上小船，自来熟地接过船桨，“我回来过年！对了，今年的阵法没变吧？”
老仆苦笑，双手比划着就两字，改了。
叶星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但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罗盘，得意地晃了晃：“还好我机智，这次我先把路记下！下次变动再说。”
小船缓缓驶入桃花岛的范围，周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叶星辰拿着罗盘，边看老仆左拐右绕，边记录位置，很快就靠岸了。
只是，当他兴冲冲地往主院走时，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通往梅院的那条路，被一座新的阵法笼罩着，无论他怎么绕，都像是在原地打转，连熟悉的梅院影子都看不见。
“过分了啊……”叶星辰摸着鼻子，有点郁闷。看来爹和父亲是铁了心要过二人世界，连他这个儿子都防着。
好在他对桃花岛熟门熟路，绕到侧面的桃院。那里是曲灵风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如今空着，阵法没有怎么变动，他轻易就进去了。
桃院的屋子还算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叶星辰放下行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心里嘀咕：先在这儿住下，总有机会见到他们。
午饭是在桃院吃的，老仆送来的饭菜很丰盛，有他爱吃的糖醋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叶星辰吃得饱饱的，心里的郁闷散了些，却还是觉得有点不开心。
吃过饭，他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梅林入口处，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一脸幽怨。活像个被爹娘冷落的孩子，守在门口等着大人喊他回家。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梅香的清冽，却吹不开那座阵法。叶星辰数着地上的石子，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才能进去。
就在这时，梅林中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星辰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林中走出，身姿高大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西门吹雪。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叶星辰，脚步顿了一下，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虽然转瞬即逝，却被叶星辰捕捉到了。
“父亲。”叶星辰站起身，故意板着脸，想表现得委屈点，却没忍住，嘴角先撇了下来。
西门吹雪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穿着厚实，没受冻，才开口：“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没多久。”叶星辰嘟囔着，“想回梅院，结果……进不去。”他说着，偷偷观察西门吹雪的表情，想看看他会不会有点愧疚。
西门吹雪却只是淡淡道：“阵法调整过，你不熟。”
叶星辰：“……” 合着还是他的错了？
“爹呢？”他换了个话题，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跟上。”西门吹雪侧身往回走。
叶星辰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果然，跟着父亲走，那梅林像是有了灵性，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西门吹雪身后，看着他白色的衣袂在梅枝中轻拂，心里忽然觉得，其实他父亲们还是爱他的，至少父亲还是愿意带他进去的。
梅林深处，梅院的轮廓渐渐清晰。叶孤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到叶星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来了？”
“爹！”叶星辰喊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幽怨彻底烟消云散。
至于明年……他还得提前一个月来蹲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