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云找到自己的路,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是六月的一个下午,广州的天像漏了似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放学的时候雨小了一点,林暮云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家跑。
跑到一半,雨又大了起来。他躲进一条巷子,站在一个屋檐下避雨。
雨哗哗地下着,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蹲下来,看着雨水从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小友,借个地方躲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暮云扭头一看,是一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蹲在屋檐下。老头穿着脏兮兮的旧衣服,头发胡子乱成一团,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暮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点地方。
老头蹲下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嘴里嘟囔着:“这雨,说下就下,也不打个招呼。”
林暮云没说话,继续看雨。
过了一会儿,老头忽然开口:“小友,你会下棋吗?”
林暮云摇摇头:“不会。”
“想学吗?”
“不想。”
老头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棋盘,巴掌大小,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纵横交错的格子。他又掏出几个棋子,黑的黑,白的白。
“来,我教你。”老头把棋盘放在地上,开始摆棋子。
林暮云本来不想学,但反正雨还没停,闲着也是闲着,就蹲过去看。
老头一边摆一边讲:“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记住了吗?”
林暮云点点头。
“来,下一盘。”
两个人就蹲在屋檐下,开始下棋。林暮云第一次下,什么都不会,被老头杀得片甲不留。
“再来一盘。”老头说。
第二盘,还是输。
第三盘,第四盘,第五盘。
雨停了,天快黑了,林暮云一盘都没赢。
“不下了。”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老头也不拦他,只是笑呵呵地说:“明天还来,我教你。”
林暮云没理他,背起书包跑了。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二天放学,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老头还蹲在那儿,面前摆着棋盘。
“小友,来一盘?”
林暮云本来想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蹲下了。
那天他又输了三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都输。
但慢慢地,他开始能看懂一点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防守,什么时候该弃子保帅。
第十天,他终于赢了一盘。
老头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林暮云也挺高兴,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赢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老头。他不知道老头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天天蹲在那儿下棋。但跟老头下棋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暂时消失了。
他喜欢那种感觉。
第二十天,老头忽然说:“小友,你有灵根。”
林暮云愣住了:“什么?”
“灵根,”老头说,“修仙的灵根。”
林暮云以为他开玩笑:“老伯,你喝多了吧?”
老头也不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这个给你。”
林暮云接过来,不知道他要干嘛。
“你打开看看。”
林暮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三千世界灌水群”。
他点进去一看,群里几十个人,名字都奇奇怪怪的——“昆仑散人”、“东海龙女”、“蓬莱剑仙”、“青城老道”……
林暮云忍不住笑出声:“这是什么?中老年养生群?”
老头没笑,只是看着他。
林暮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个“青城老道”的头像,他看着有点眼熟。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老头。
“你……”
老头点点头,咧嘴一笑:“就是我。”
林暮云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着老头,再看手机,再看老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是……青城老道?”
“对。”
“那这些人呢?”
“都是真的。”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群里那些消息——渡劫失败,被雷劈了,闭关修炼。他以为那都是玩笑,是老头老太太们闹着玩的。
“你真的是修仙的?”
老头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下棋?”
老头笑了:“等人。”
“等谁?”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林暮云忽然明白了:“等我?”
老头还是没说话,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林暮云躺在床上,盯着那个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看。有人在讨论渡劫心得,有人在分享修炼经验,有人在吐槽雷劫太狠。那些话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群里的人都和那个老头一样,是修仙的。
他点开“青城老道”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你真的是神仙?”
过了一会儿,老头回他:“不是神仙,是修仙的人。”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暮云心里一跳。
他想起那些线,想起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能看见,”老头说,“但我老了,看不清了。你还年轻,好好看看。”
林暮云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奇怪了,像一个梦。
“修仙能干嘛?”他问。
“能变聪明,”老头说,“能考第一名,能让你喜欢的女孩喜欢你。”
林暮云的心跳快了。
“怎么学?”
老头发来一个链接,是一个网盘文件,名字叫《修真入门基础》。林暮云点开一看,里面全是古文,密密麻麻的。
“这我看不懂。”
“慢慢看,看得懂的人自然看得懂。”老头说,“记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你的心到了,自然就能做到。”
林暮云还想再问,老头已经下线了。
他盯着那堆古文,发了半天呆。
那些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认识的那些凑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放弃。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本旧字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查到半夜,困得眼睛睁不开,才睡了。
第二天晚上继续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查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看懂了第一句话: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
他百度了一下丹田在哪儿,大概知道是在肚脐下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试着“意守丹田”。就是想着那个地方,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儿。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试了几分钟,觉得无聊,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试。第三天继续。
第四天晚上,他忽然觉得小腹那里热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暂,像有人用暖水袋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睛,愣住了。
是真的。
真的有感觉。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个老头没有骗他。
从那天起,他开始认真练。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守丹田。有时候能感觉到热,有时候感觉不到。热的时候他就多练一会儿,不热的时候也不着急。
慢慢地,那个“热”越来越明显。从一下变成两下,从两下变成持续几秒,从几秒变成十几秒。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有一种感觉——这条路,走对了。
有一天,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在写作业的时候,忽然想试试那个能力。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之后,他愣住了。
那些字整整齐齐的,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以前他的字像狗爬,老师都懒得看。现在,他写出来的字,居然能这么好看。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陆明川。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说:“你练了?”
“练什么?”
“写字。”
林暮云想说我练的是修仙,但他没说,只是点点头:“嗯,练了。”
陆明川没再多问。他好像对这种事不太感兴趣,他的脑子里只有基因、细胞、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但林暮云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是陆明川那种路,是另一种路。
一条属于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