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小雨做了腊肉炖红薯。
腊肉是她爸上次回来带的,一直没舍得吃。红薯是自家地里挖的,黄澄澄的,切开之后冒着白浆。她把腊肉切成薄片,和红薯一起放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用柴火慢慢地炖。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苏小雨蹲在灶前,往里面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黑瘦的脸照得红红的。
林暮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放学后去苏小雨家,她妈妈在厨房做饭,他们三个趴在桌上写作业。那时候苏小雨的脸圆圆的,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现在酒窝还在,但脸瘦了,黑了,下巴尖尖的。
“好了。”苏小雨站起来,揭开锅盖。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腊肉的咸香,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闻得人肚子咕咕叫。
她盛了三碗,端过来。一人一碗,筷子一人一双。
林暮云接过碗,低头一看。红薯炖得烂烂的,吸饱了腊肉的油,亮晶晶的。腊肉切得很薄,肥的部分透明,瘦的部分暗红,夹起一片,颤颤巍巍的。
他夹起一块红薯,放进嘴里。
又甜又咸,又软又糯,烫得他直哈气,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说。
苏小雨笑了:“我妈教的。她说红薯炖腊肉,最暖身子。”
林暮云低下头,继续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她妈妈,他什么都不敢问。
吃完晚饭,苏小雨收拾碗筷。林暮云和陆明川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山里静得出奇,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你们早点睡,”苏小雨说,“明天还要赶路。”
“你呢?”林暮云问。
“我去小芳家。”
林暮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让她留下,但这里只有一张床,睡不下三个人。
苏小雨穿上那件旧棉袄,走到门口,回过头:“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暮云和陆明川坐着,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一点余烬,红红的,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开口:“她一个人。”
林暮云点点头。
“每天一个人走山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
林暮云又点点头。
陆明川没再说话。
他们在地上铺了褥子,躺下。林暮云睡床,陆明川睡地。被子只有两床,一人一床。床上的被子厚一点,地上的薄一点。
林暮云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着苏小雨。想着她一个人走山路的样子,想着她一个人做饭的样子,想着她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淡淡的,从广州伸过来。他爸的红线,还是那样乱。陆明川的蓝线,平静稳定,就在旁边。
苏小雨的白线。
那根白线,比任何时候都亮。从她身上伸过来,连着他,连着陆明川。亮得耀眼,亮得让人心里发暖。
他看着那根线,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一个人。
那些线,一直在。
不管隔着多远,它们都在。
第二天早上,又是鸡叫。
林暮云睁开眼,发现苏小雨已经回来了。她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脸。
“醒了?”她回过头,“再睡会儿,还早。”
林暮云摇摇头,坐起来。陆明川也醒了,正在叠被子。
早饭还是红薯粥。吃完之后,苏小雨送他们下山。
走到村口,林暮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坯房,黑瓦,炊烟。枣树还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站在苏小雨家门口。
“下次什么时候来?”苏小雨问。
林暮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等你考回广州。”
苏小雨笑了:“那快了。还有两年。”
两年。林暮云在心里默念。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你好好学习。”陆明川忽然说。
苏小雨点点头:“你们也是。”
“英语。”陆明川又说。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知道了。我英语比你们好,不用操心。”
陆明川没说话,但林暮云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大概是在笑。
“走了。”林暮云说。
他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苏小雨还站在那儿,站在那棵枣树下。她穿着那件旧棉袄,扎着那条粗辫子,脸上带着笑。
她冲他们挥挥手。
林暮云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站在村口,站在山脚下。
又走了一段,再回头。她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那座山,那棵树,那个村子,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