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不是路更难,是心里更难。
林暮云走在前头,陆明川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默默地走。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在树林里绕来绕去。脚下是松动的石头,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林暮云停下来。
是苏小雨的秘密基地。那块平整的石头,那几棵松树。从这儿看下去,整个村子都在脚下。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方向。村子已经看不见了,被山挡住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儿。
“走吗?”陆明川问。
林暮云点点头,继续走。
下山比上山快,但也不轻松。两条腿打颤,膝盖发软,好几次差点摔倒。林暮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镇上。
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那个卖饭的大婶。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哎,你们回来啦?见到人了?”
林暮云点点头。
大婶笑了笑:“那姑娘挺好的,就是命苦。”
林暮云心里一动:“她怎么了?”
“她妈去年走了,你们知道吧?”
林暮云点点头。
“她爸也不常回来,就她一个人。”大婶叹了口气,“一个女娃娃,一个人住山里头,不容易。”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是她朋友?”大婶问。
林暮云又点点头。
“那就好,”大婶说,“朋友好。有朋友,就不那么苦了。”
吃完饭,他们坐上去县城的班车。又是两个小时,挤得动不了。然后从县城坐车去火车站,又是一个小时。
到了火车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买了票,是晚上十一点的。还有好几个小时要等。
候车室里人很多,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聊天。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混着汗味、烟味,熏得人头疼。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暮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苏小雨。
她站在村口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往灶膛里添柴的样子。她蹲在那块大石头上,说“想你们”的样子。
“林暮云。”陆明川忽然叫他。
林暮云睁开眼。
陆明川看着他,说:“我们要更努力。”
林暮云点点头。
“考最好的大学。”
林暮云又点点头。
“等她来。”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十一点,火车来了。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硬座,还是十三个小时。他们找到座位,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大叔,身上有股酒味,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暮云看着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不知道是村庄还是城镇。
他靠在窗户上,闭上眼睛。
火车轰隆隆地响,一下一下地颠。旁边的大叔打呼噜,像打雷一样。但他还是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苏小雨。她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冲他挥手。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动。他低头一看,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那些线,那些白线,缠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能看见田野,一块一块的,种着冬天的庄稼。远处有村庄,有树,有炊烟。
快到广州了。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陆明川还睡着,头靠在窗户上,睡得很沉。
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广州站,还是那么多人。他们跟着人群往外走,走过出站口,走过广场,走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时候,林暮云忽然问:“你那个显微镜,还能做吗?”
陆明川看了他一眼:“能。”
“再做的时候,给我看看。”
陆明川点点头。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去。车上人很多,挤得动不了。林暮云抓着扶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
广州还是那个广州。高楼,车流,人群。和江西完全不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广州有点陌生了。
不是广州变了,是他变了。
他在江西看见了另一种生活。那种生活很远,很苦,但也很真。有山,有野花,有一个人住在山里的苏小雨。
公交车在他们搬家后的新住处停下。
林暮云下了车,和陆明川道别,往家走。
家在一个新的城中村,比石牌村还远,还破。但他妈说,这里便宜,先住着。
他推开门,他妈正在做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啦?”
“嗯。”
“玩得怎么样?”
“挺好。”
他妈没再问,继续做饭。
林暮云走进自己那屋,把行李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朵野花。
它们已经蔫了,干了,但颜色还在。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
他找了一个空瓶子,洗干净,装上水,把那几朵花插进去。
放在窗台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花瓣透明的,像纸一样薄。
他看着那些花,想起苏小雨说过的话:“采一些晒干,放在枕头边,睡觉能闻到香味。”
他低下头,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很淡很淡,但确实有。
他笑了。
然后他坐在桌前,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苏小雨:我们到家了。路上很顺利,你别担心。你送的花我带回来了,放在窗台上,很好看。回去之后,我们会更努力。你也要加油。两年后,广州见。”
写完之后,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出门,走到邮筒边,把信投进去。
信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忽然想起第一次寄信的时候。
那时候他问陆明川:“她会不会忘了我们?”
陆明川说:“不会。”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有些人,不管隔多远,都不会忘。
他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很吵,有人在吵架,有孩子在哭,有电视的声音。但他心里很静。
他想,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到时候,他们三个,就能在广州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