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他们又去了江西。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十三个小时,还是硬座。但这次,他们有钱了。林暮云攒了三千多,陆明川也攒了两千多。他们买了卧铺票,可以躺着睡觉了。
火车上,林暮云睡不着。
他躺在中铺,听着火车轰隆隆的响声,看着窗外的夜色。偶尔有灯光闪过,照亮一小片田野,然后又暗下去。
他想,这一年,苏小雨怎么样了?
她的信里总是说“很好”。但他知道,那些“很好”背后,藏着多少东西。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那个小站。
还是那个小镇,还是那个汽车站。他们轻车熟路地找到去县城的班车,又找到去镇上的班车。然后开始走那条山路。
一年没走,山路还是那样。弯弯曲曲,坑坑洼洼,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但这次,林暮云走得更稳了。他知道哪里要小心,哪里可以快一点。
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他停下来。
苏小雨的秘密基地。
他爬上去,坐下来,看着下面的村子。
一年了。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坯房,黑瓦,炊烟。枣树还是那棵枣树,但叶子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不像冬天那样光秃秃。
他坐在那儿,想着苏小雨每次放学,都坐在这儿,看着村子,想着他们。
坐了一会儿,他跳下来,继续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黑。
苏小雨站在那棵枣树下,等着他们。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扎着那条粗辫子。比去年胖了一点,白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很瘦。脸上的笑,和去年一模一样。
“来了?”她问。
林暮云点点头。
“走吧,回家。”
她转过身,往村里走。林暮云和陆明川跟在她后面。
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林暮云愣住了。
房子变了。
墙上重新刷了白灰,亮堂堂的。屋顶的瓦换了新的,整整齐齐的。门也换了,不再是那扇破旧的木门,而是一扇新门,刷着红漆。
“这是……”他问。
苏小雨笑了:“我修的。用自己挣的钱。”
林暮云愣住了:“你挣的钱?”
“嗯。放学后去镇上打工,帮人摘茶叶,一天二十块。摘了一个暑假,攒了八百多。又攒了一年,够修房子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扇新门,那堵新墙,那片新瓦。想起她一个人在山上采茶叶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攒钱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找人修房子的样子。
“你一个人?”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一个人。”
林暮云沉默了。
“进来吧。”苏小雨推开门。
屋里也变了。墙刷白了,灶台新砌了,床换了新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朵野花。
“好看吗?”苏小雨问。
林暮云点点头:“好看。”
苏小雨笑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腊肉炖红薯。
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甜的,烫的。林暮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住在这间破房子里,用旧锅做饭,用旧床睡觉,用旧被子取暖。现在,房子修好了,锅是新的,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
是她自己挣来的。
“你太厉害了。”他说。
苏小雨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人修房子。”
苏小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办法,只能自己来。”
林暮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陆明川忽然问:“你爸呢?”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说:“去年过年回来一趟,给了我五百块钱,又走了。说是在那边有了新家。”
林暮云愣住了。
新家。
那是什么意思?
苏小雨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一下:“就是找了别人,不回来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雨站起来,收拾碗筷:“没事,我一个人也挺好。”
她端着碗去灶台边,背对着他们。
林暮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
他想说什么,但陆明川拉了他一下,摇了摇头。
他们就那么坐着,听着灶台那边洗碗的声音。
过了很久,苏小雨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明天带你们去采茶叶。”她说,“山上的茶叶可好了。”
林暮云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她的床,她还是去小芳家。
躺在床上,他看着屋顶。新瓦,不透光了,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星星还在外面。
第二天,他们去采茶叶。
茶叶种在半山腰,一片一片的梯田,绿油油的。苏小雨教他们怎么采——只采最嫩的芽,两片叶子一个芯,不能多采,也不能少采。
林暮云笨手笨脚的,采了半天,才采了小半筐。苏小雨采得飞快,手指像蝴蝶一样在茶叶间飞舞,一上午就采了满满一筐。
“厉害。”林暮云说。
苏小雨笑了:“练出来的。”
中午,他们在山上吃饭。苏小雨带的饭团,里面包着咸菜和腊肉丁。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吹着山风,吃着饭团。
“这边真美。”林暮云说。
苏小雨点点头:“是啊。”
“比广州美。”
苏小雨想了想,说:“广州也美。但不一样。”
林暮云知道她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广州是他们的家,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快了,”他说,“还有一年。”
苏小雨看着他,笑了:“嗯,还有一年。”
那天下午,他们采了更多的茶叶。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个人背着筐,慢慢走下山。
路过那块大石头,苏小雨停下来。
“坐会儿?”她问。
他们爬上去,坐下来。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村子在下面,炊烟袅袅。山在远处,一层一层的,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天边。
“我每次坐在这儿,”苏小雨说,“就会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林暮云看着她。
“想广州的巷子,想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想你们。”她笑了笑,“想着想着,就觉得,快了。”
林暮云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小雨愣了一下,看着他。
“快了。”林暮云说,“我们一起等你。”
苏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脸上是笑的。
陆明川也伸出手,放在他们手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染成金色。
那一刻,林暮云忽然觉得,那些线,又亮了一点。
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