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林暮云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写着一行大字：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九天。
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没人笑闹。平时最爱讲话的几个男生也低着头，翻着崭新的课本。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林暮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数字，二百七十九天。
他想，再过二百七十九天，苏小雨就要高考了。
她说过，她要考中山医。她说过，她要考回广州。她说过，让他们等着。
二百七十九天之后，她能不能来？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也要努力。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新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站在讲台上，扫了全班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高三了，废话不多说。这一年，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高考。”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字：650。
“这是去年中山大学的最低录取线。你们自己算算，离这个数字还有多远。”
林暮云在心里算了一下。他上学期期末考了五百八十多，离六百五还有七十多分。七十多分，平摊到六科，每科要再提高十几分。
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下课之后，他去找陆明川。
陆明川在五班，正趴在桌上写东西。看见林暮云，他抬起头。
“看到了？”林暮云问。
陆明川点点头：“六百五。”
“你多少？”
“五百九十多。”
林暮云愣了一下。陆明川上学期考了五百八十多，和他差不多。这么快就五百九十多了？
“你进步了？”他问。
陆明川点点头：“暑假一直在学。”
林暮云沉默了。他暑假在打工，没怎么学习。原来陆明川一边打工一边学，还能进步这么多。
“我也要加把劲了。”他说。
陆明川看着他，忽然说：“她来信了吗？”
林暮云点点头：“前几天到的。说她模拟考全县第十五名。”
陆明川眼睛亮了一下：“那能上中山医了。”
“还不够，”林暮云说，“她说要前十才保险。”
“那她就考前十。”
林暮云笑了。陆明川就是这样，永远相信苏小雨能做到。
那天晚上，他给苏小雨写信。
“苏小雨：高三开始了。我们离高考还有二百七十九天，你那边应该也差不多吧。我和陆明川都定好目标了，六百五十分。你也要加油，考前十。等你来广州，我们一起去吃那家最好吃的炒粉。”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江西的山上，应该也能看见这个月亮吧。
高三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教室，开始早读。七点半吃早饭，八点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十点半回宿舍，十一点熄灯。
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林暮云感觉自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做题，做题，还是做题。卷子堆成山，红笔用了一根又一根。眼睛越来越近视，背越来越驼，但没人停下。
所有人都在拼命。
因为黑板上的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在减少。二百七十九天，二百七十八天，二百七十七天……
每个月，苏小雨的信还是会准时来。
她说她的模拟考又进步了，全县第十二名。她说她的理综越来越稳，能考二百八了。她说她每天还是走一个小时山路去上学，但习惯了，不觉得累。她说小芳不读书了，去广东打工了，走的时候她哭了很久。
林暮云看着那些信，想象着苏小雨一个人在江西的样子。走一个小时山路，做无数道题，想念远方的朋友。
他想，她一定很累。但她从来不叫累。
十一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林暮云正在做题，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陆明川发的，只有几个字：“奶奶走了。”
林暮云愣住了。
他请假跑出去，跑到陆明川的宿舍。陆明川坐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红的。
“什么时候？”林暮云问。
“今天下午。”陆明川说，“我在上课，邻居打电话来。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陆明川旁边，陪着他。
过了很久，陆明川忽然说：“她一直说，想看我上大学。”
林暮云心里一酸。
“我会上的。”陆明川说，“一定会。”
那天晚上，林暮云陪陆明川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陆明川站起来，说：“我去处理后事。你帮我请假。”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走了。林暮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一个星期后，陆明川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但他还是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考试。只是话更少了，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
林暮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只能陪着他，偶尔叫他一起去吃饭，偶尔问问他题目。
有一天，陆明川忽然说：“我想好了。”
“什么？”
“考清华。”
林暮云愣住了。清华，全国最好的大学。
“她不是想考中山医吗？”他问。
陆明川摇摇头：“不是为她。是为我自己。为奶奶。”
林暮云沉默了。
“奶奶一直说，我以后会有出息，”陆明川说，“我想让她看看。”
林暮云点点头：“那就考。”
那天晚上，他给苏小雨写信。告诉她陆明川的事，告诉她他的决定。
苏小雨的回信很快。她说：“让他考。我们一起去北京看他。”
林暮云看着那行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