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之后,日子过得像飞一样。
黑板上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减少。二百七十九天,变成了一百天,变成了五十天,变成了三十天。每减少一天,教室里的气氛就紧张一分。
林暮云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做题再做题。卷子堆成山,红笔用了一根又一根。眼睛越来越近视,背越来越驼,但他不敢停。
因为苏小雨在等他。
因为陆明川在拼命。
因为他自己,也想看看,拼尽全力之后,能走到哪里。
五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林暮云正在做题,忽然收到一条短信。是苏小雨发来的——她很少发短信,因为山里信号不好。短信只有几个字:“我爸回来了。”
林暮云愣住了。
她爸回来了?那个有了新家、不回来的人,回来了?
他给她回短信,但发不出去。信号不好。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回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不知道她爸回来干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来看她,还是来要钱?她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影响高考?
他越想越乱,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短信。还是没回。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林暮云急得嘴上起了泡。他想请假去江西,但高考只剩二十多天,老师不会批。他只能等,等她的信,等她的消息。
陆明川看他那样,说:“别急。”
“怎么能不急?”林暮云说,“她一个人,她爸突然回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你想象的要强。”
林暮云愣了一下。
“她一个人在山里待了三年,”陆明川说,“什么没经历过?她爸回来,她能处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陆明川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第十天,信终于来了。
信封比平时厚,沉甸甸的。林暮云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信写得很长,整整四页纸。
“林暮云、陆明川: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这十天山里一直下雨,路断了,信寄不出去,也收不到。今天刚通,我赶紧写信。
我爸回来了。他不是来要钱的,是来看我的。他和那个女人分了,没地方去,就回来了。他说对不起我,说这些年亏欠我,说以后不会再走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看他那个样子,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半,我心里又有点难受。
他给我带了东西。一件新衣服,说是给我高考穿的。还有一包吃的,让我补充营养。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原谅他。
我妈走的时候,他不在。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那时候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老成那个样子,我又恨不起来了。
林暮云,陆明川,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模拟考又进步了,六百四十二分,全县第六。老师说,照这个势头,中山医没问题。
你们也要加油。还有二十多天,我们一起冲过去。
等我来广州。
苏小雨”
林暮云把信看了三遍。
他看着那些字,想象着苏小雨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灯,听着外面的雨声,写着她爸的事,写着她自己的纠结。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信。他不知道该劝她原谅还是不原谅。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多,厚厚的,像山里的雨。
他想,快了。再过二十多天,她就能来了。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假了。
老师说,最后这几天,不要做题了,调整心态,放松一下。
林暮云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他回到家,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早就不在了,墙重新刷过,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还是淡淡的。他爸的红线,断了好几根,飘在空中。陆明川的蓝线,稳定平静。
苏小雨的白线。
那根白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亮得耀眼,亮得让人心里发暖。他看着那根线,忽然觉得,不管多远,她都在那儿。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山,那块大石头,那棵枣树,那个站在村口的女孩。
快了。真的快了。
高考前一天,他收到苏小雨的最后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明天加油。”
他回了四个字:“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