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林暮云起得很早。他妈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走出去,看见桌上摆着稀饭、馒头、鸡蛋,还有一根油条。
“吃吧,”他妈说,“吃了考一百。”
林暮云看着那根油条,忍不住笑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是一百分的意思。他妈还信这个。
他坐下,慢慢吃完早饭。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巷子里,暖洋洋的。他走在路上,想着苏小雨。她现在应该也起来了吧?也在吃饭吧?也在去考场的路上吧?
考场在一中本校,他熟悉的地方。走进校门,看见那些红色的教学楼,那些榕树,那个写着“厚德载物”的雕塑。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有点不一样。
今天,这里不是学校,是战场。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在第三教学楼二楼。门口排着队,等着安检。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一个一个进去的人,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还在。陆明川的蓝线,就在不远处。苏小雨的白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亮得耀眼。
他在心里说:苏小雨,我们一起。
安检完,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上,亮亮的。他想起小学的时候,他也这样坐在考场里,等着发卷子。那时候他是倒数,什么都不会,只想着快点考完。
现在不一样了。
铃声响了。卷子发下来。
第一科,语文。
他翻开卷子,浏览了一遍。默写,都会。阅读理解,仔细看了一遍,能答。作文题目是《桥》。
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那座山,那条山路,那块大石头。想起苏小雨每天走的那条路,想起她说过的话:“等我考回广州。”
他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世界上有很多种桥。有的桥架在河上,有的桥架在路上。但有一种桥,架在心里。”
他写的是那座山,那条路,那个女孩。写的是三年来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想念。写的是从广州到江西,从江西到广州,那些看不见但一直存在的线。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交卷。
下午考数学。
这是他的强项。卷子发下来,他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都会做。他一道一道地写,写得很稳。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他想了很久,终于在交卷前写了出来。
考完出来,他看见陆明川站在走廊上。
“怎么样?”他问。
陆明川想了想,说:“还行。”
“数学最后一道做出来了?”
陆明川点点头。
林暮云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考理综。
物理、化学、生物,三百分的卷子。林暮云做题的时候,想起陆明川的那些实验,那些瓶瓶罐罐,那个自制的显微镜。他想,如果陆明川不做实验,不看那些书,可能就不会有理综这个成绩。
第三天考英语。
这是他的弱项。卷子发下来,他看着那些阅读理解,头有点大。但他深吸一口气,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做。会的先做,不会的蒙一蒙。
考完最后一科,铃声响了。
结束了。
高考结束了。
林暮云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
他忽然有点恍惚。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无数个深夜,无数道题,无数封信。就这样,结束了。
他想起苏小雨。她现在应该也考完了吧?她考得怎么样?能上中山医吗?
他想起陆明川。他现在在哪儿?考得怎么样?能上清华吗?
他想起那些线。他妈的灰线,他爸的红线,陆明川的蓝线,苏小雨的白线。那些线,还在。
他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是陆明川。
“走不走?”陆明川问。
林暮云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过那排榕树,走过那个雕塑,走出校门。
校门口,很多家长在等着。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在大声喊孩子的名字。林暮云看了一圈,没看见他妈。她还得上班。
他和陆明川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去吃炒粉?”林暮云问。
陆明川点点头。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大排档。老板娘认识他们,笑着问:“考完啦?”
林暮云点点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得好好庆祝一下,”老板娘说,“今天我请客,一人一份炒粉。”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老板娘。”
炒粉端上来,热腾腾的,冒着香气。林暮云吃了一口,忽然想起苏小雨。
“她考得怎么样?”他问。
陆明川摇摇头:“不知道。”
“等她来信吧。”
陆明川点点头。
吃完炒粉,天快黑了。他们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看着亮起来的街灯。
“明天干嘛?”林暮云问。
陆明川想了想:“睡觉。”
林暮云笑了:“我也是。”
他们各自回家。
林暮云走进巷子,走到家门口,推开门。他妈正在做饭,看见他,问:“考完啦?”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妈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做饭。
林暮云走进自己那屋,把书包放下。然后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三年的信。苏小雨的信,一封不少。还有那张照片,她站在那所破旧的学校门口,背后是山。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苏小雨:高考结束了。我考得还行,不知道能不能上六百五。你考得怎么样?能上中山医吗?等你来信。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别忘了,我们在广州等你。”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广州的星星不多,但他看见了最亮的那一颗。
他想,那颗星星,江西也能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