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林暮云原以为考完了就解脱了，可以好好睡几天，可以什么都不想。但真考完了，他反而睡不着了。
每天早上五六点就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题。那道数学最后一道，到底做对了没有？英语阅读理解，有没有看错选项？作文有没有跑题？
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慌。
他妈看他那样，说：“考都考完了，还想什么？”
林暮云说：“不想。”
但还是想。
陆明川比他好一点。他找了个活，去修车店帮忙，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没时间想。林暮云去找过他几次，看他满手机油的样子，忽然有点羡慕。
“你不紧张？”林暮云问。
陆明川想了想，说：“紧张也没用。”
林暮云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紧张。
成绩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苏小雨的信，高考后第十天来了。
林暮云拿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拆开一看，信很短，只有半页纸。
“林暮云、陆明川：我考完了。感觉还行，不知道能不能上中山医。这几天一直在等成绩，等得心慌。你们呢？考得怎么样？等成绩出来了，我再给你们写信。苏小雨。”
林暮云看着那封信，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她也在等，也在慌。
他和陆明川一样，都一样。
他把信收好，坐在桌前，开始写回信。
“苏小雨：我们也等得心慌。还有五天，成绩就出来了。不管考得怎么样，都别忘了，我们在广州等你。”
信寄出去之后，他站在邮筒旁边，看着那个绿色的铁皮箱子。
这个箱子，他看了三年。每个月，他都把信投进去，然后等回信。三年了，从来没错过。
他想，以后，也许就不用写信了。
以后，就能见面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
林暮云一大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妈去上班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九点，可以查成绩了。
他拿起手机，手在抖。他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然后点了查询。
页面转啊转，转得他心慌。
然后，数字出来了。
语文：128
数学：142
英语：118
理综：268
总分：656
他看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656。
比他估的还高。比一模高了五十多分。比六百五的目标，还高了六分。
他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擦了擦眼泪，给陆明川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陆明川的声音有点哑：“喂？”
“多少？”林暮云问。
陆明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668。”
林暮云愣住了。
“多少？”
“668。”
“理综多少？”
“285。”
林暮云倒吸一口凉气。285，理综满分三百，他考了二百八十五。
“你太厉害了。”他说。
陆明川没说话。
“清华稳了。”
陆明川还是没说话，但林暮云听见他在那边吸了吸鼻子。
他忽然明白，陆明川也在哭。
“晚上出来？”他问。
“好。”
挂了电话，林暮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成绩单。656，全校排名，应该能进前十。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是倒数第三。想起那些深夜，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意守丹田。想起那些信，那些山，那块大石头，那个站在枣树下的女孩。
他拿起手机，给苏小雨发了一条短信。
“我656，陆明川668。你呢？”
发完之后，他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音。
他知道，山里信号不好，可能要等很久。
但他还是等。
那天晚上，他和陆明川去了那家大排档。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问：“成绩出来了？”
林暮云点点头。
“多少？”
“我656，他668。”
老板娘眼睛瞪得老大：“这么高？清华北大了！”
陆明川说：“想考清华。”
“肯定能上！”老板娘说，“今天我请客，一人一份炒粉，加蛋！”
炒粉端上来的时候，林暮云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苏小雨的短信。
只有几个字，但他看了很久。
“我662。中山医稳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多少？”陆明川问。
林暮云抬起头，看着他，说：“662。”
陆明川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是林暮云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大一次笑。
“她做到了。”陆明川说。
林暮云点点头：“她做到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对方的笑脸，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林暮云说：“她真的能来了。”
陆明川点点头：“嗯。”
“我们真的能见面了。”
“嗯。”
“三年了。”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年零九个月。”
林暮云愣了一下。三年零九个月，从苏小雨离开那天，到现在。他从来没算过，但陆明川记得。
“你记这么清楚？”他问。
陆明川没回答，只是低头吃炒粉。
但林暮云知道，他记得。因为他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