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暮云和陆明川就出发了。
林暮云只跟他妈说了一声,去同学家住几天。他妈没多想,只是叮嘱他早点回来,快开学了,别耽误。陆明川跟修车店请了假,老板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最早的公交车,往火车站赶。
广州的早晨很热闹。街上已经有人在摆摊,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报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暮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想着几百公里外的那座山,那个村子,那间土坯房。
苏小雨在信里说:“我不能来了。”
她让他们别等她。
可她不知道,他们等了她三年零九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每个月一封信,从来没有断过。那些信,每一封他都留着,整整齐齐地叠在那个盒子里。那些字,每一句他都记得,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现在她说不来了,他怎么能不去?
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他们买了票,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硬座,还是十三个小时。上车之后,找到座位坐下,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带着一个小孙子,吵吵闹闹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林暮云看着窗外。广州慢慢后退,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江西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坐这趟车,也是这样的心情——紧张,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忐忑。那时候他不知道苏小雨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见了面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她过得不好,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多少事,知道她在那间土坯房里熬过了多少个夜晚。
但这一次,他更紧张。
因为她说不来了。
因为她要复读,要考江西的大学,要留在这儿照顾她爸。
因为她让他们别等她。
陆明川坐在对面,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暮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急。陆明川就是这样,越是着急,越是不说话。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天黑了,又亮了。他们一夜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想着各自的心事。
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还是那个小站,还是那个小镇。他们下了车,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三年前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车站。那时候天还没亮,他们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现在他们知道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他们先去汽车站,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还是那辆破旧的中巴车,还是挤得动不了。然后又从县城坐车去镇上,又是一个小时。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们下了车,站在镇上的汽车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山里的路。
“走?”陆明川问。
林暮云点点头。
他们开始走。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片农田,还是那座山。一切都没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林暮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苏小雨变了。她爸病了。她要留下了。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山脚下。然后开始上山。
山路还是那么难走,弯弯曲曲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但这次,他们走得更稳了。他们知道哪里要小心,哪里可以快一点。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歇口气,什么时候该咬牙坚持。
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林暮云停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还是那么平整,那几棵松树还是那么高。从这儿看下去,整个村子都在脚下。那些土坯房,那些梯田,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苏小雨说过的话。她每天放学,都会坐在这儿,看着村子,看着山,看着远方。她会想他们,想广州,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爬上那块大石头,坐下来。
陆明川也爬上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下面的村子。
“她还在吗?”林暮云问。
陆明川摇摇头:“不知道。”
“她爸病得重吗?”
“不知道。”
“她会不会已经走了?”
陆明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为什么?”
“她不会丢下她爸。”
林暮云没再问。他知道陆明川说得对。苏小雨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多难,她都不会丢下任何人。
坐了一会儿,他们跳下石头,继续走。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棵枣树还在,但叶子有点黄了,在暮色里显得有点萧索。那间土坯房还在,门关着,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灯光,没有炊烟,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暮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那时候门开了,苏小雨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愣住了,然后哭了。
这次呢?
门还会开吗?
她还会在吗?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
陆明川走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陆明川打开手里的手电,照了一圈。
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台冷冷的,锅碗都收起来了。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像是好几天没人住的样子。
她不在。
林暮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哪了?
他想起她信里说的,“我爸病了”。她是不是去医院了?是不是去镇上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
“找。”陆明川说。
他们开始在村子里找。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他们一家一家地敲门,问有没有人知道苏小雨去哪了。
第一家,没人知道。第二家,摇摇头。第三家,还是不知道。
问到第四家的时候,一个老大爷开了门。他眯着眼睛看了他们半天,问:“你们是那个广州来的?”
林暮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苏小雨说过,有两个广州的朋友,每年都来看她。”老大爷咳嗽了几声,“她爸病了,她带他去县城看病了。昨天走的。”
林暮云松了一口气。
“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
老大爷摇摇头:“不知道。那病听说挺重的,可能要住一阵子院。她爸那个样子,怕是……”
他没往下说,但林暮云懂了。
“县城医院在哪儿?”
“镇上坐车,一个多小时。你们要去?”
林暮云点点头。
老大爷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那姑娘不容易。她妈走了,她爸又这样,一个人扛着。你们是她朋友,去看看也好。”
他们谢过老大爷,转身就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林暮云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坯房黑漆漆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孤单。那棵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他想,等她回来,房子还是这个房子,枣树还是这棵枣树。但她,还会是原来的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要去县城找她。
不管她在哪儿,他都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