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医院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几栋白色的楼,最高的那栋有六层。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拎着饭盒的病人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他们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分头找。”陆明川说。
林暮云点点头。
他走进门诊大楼,一层一层地找。住院部,外科,内科,他挨个看过去。每到一个病房门口,就朝里张望,看有没有苏小雨。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找了一个多小时,腿都走软了,还是没找到。
手机响了。陆明川打来的。
“找到了。”陆明川说,“住院部三楼,306。”
林暮云挂了电话,跑向住院部。
三楼,306。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往里看。
这是一间大病房,六张床,都有人。最里面那张床,躺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脸色蜡黄,闭着眼睛。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
那个人回过头。
是苏小雨。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干的,起了一层皮。看见他,她愣住了。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暮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我们来找你。”他说。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你……你们怎么找到的?”
“村子。老大爷说的。”
苏小雨低下头,不说话。
林暮云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男人,她爸。瘦得皮包骨头,脸色灰败,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都会断掉。
“什么病?”他问。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肝癌。晚期。”
林暮云心里一沉。
“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想找出一句话来安慰她,但什么都找不到。
苏小雨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本来想,等他好一点就去广州。但医生说……他可能撑不到那时候。”
林暮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所以你想复读?”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
“考江西的大学?”
又点点头。
“这样就能照顾他?”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但没流下来。
“我没办法,”她说,“他是我爸。我妈走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他这样了,我不能也不在。”
林暮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她信里写的那些话——“我妈走的时候,他不在。我一个人料理的后事。那时候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她恨过他。但现在,她回来了。
“你原谅他了?”他问。
苏小雨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是我爸。”
林暮云沉默了。
陆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苏小雨忽然说:“你们不该来的。”
林暮云愣了一下。
“马上开学了,你们应该去广州,去北京。”苏小雨说,“不应该在这儿,陪着我。”
林暮云看着她,说:“我们想来。”
“为什么?”
林暮云想了想,说:“因为你在这儿。”
苏小雨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林暮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明川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三个人就这么待着,在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
外面天黑了,灯亮了。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隔壁床的病人咳嗽了几声,家属在轻声安慰。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
过了很久,苏小雨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饿不饿?”她问,“医院食堂还不错。”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种时候,她还在担心他们饿不饿。
“饿了。”他说。
苏小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们看着他,我去买饭。”
门关上了。
林暮云和陆明川坐在那儿,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他还在睡,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你怎么想?”陆明川忽然问。
林暮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我,我也会留下。”
陆明川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苏小雨回来了。手里拎着三个饭盒,热腾腾的。一人一个,打开,是米饭和青菜,还有几片肉。
“吃吧。”她说。
他们开始吃。食堂的饭不好吃,菜有点咸,肉有点硬。但林暮云吃得很香,因为他饿了,也因为这是苏小雨买的。
吃完之后,苏小雨收拾饭盒。林暮云看着她,忽然问:“你睡哪儿?”
苏小雨指了指旁边一张空床:“那儿,护士让的。”
“天天在这儿?”
“嗯。”
“累不累?”
苏小雨想了想,说:“累。但没办法。”
林暮云站起来,说:“今晚我替你。”
苏小雨愣住了:“什么?”
“你回去睡一觉,”林暮云说,“我看着他。”
“不行,”苏小雨说,“你们明天还要赶路。”
“我们不走。”林暮云说。
苏小雨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你们……你们真的不该来的。”
林暮云笑了:“已经来了。”
那天晚上,林暮云和陆明川轮流守着。苏小雨躺在旁边那张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睡得很沉,一动不动的,像很久没睡过觉一样。
林暮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他想,也许有些事,真的不是他能改变的。但他可以陪着她。在她最难的时候,陪着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