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县城医院待了三天。
三天里,林暮云和陆明川轮流守着,让苏小雨能睡个整觉。她太累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像墨一样深,整个人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每次他们让她休息,她都说没事,还能撑。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撑不住了。
那晚她爸忽然病危,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才稳住。苏小雨一直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盯着手术室的门。门开的时候,医生说暂时没事了,她才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林暮云把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让她靠着。她靠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
林暮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想起小学时候的她,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她给他们讲题,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说你们怎么这么笨。
现在她不笑了。或者说,她还会笑,但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别的东西。
陆明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明天得走了。”陆明川说。
林暮云知道。后天就是九月一号,开学的日子。从这儿回广州,要一天一夜。再不走,就赶不上报到了。
他看着苏小雨,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走。”他说。
陆明川没说话。
“她一个人在这儿,她爸那个样子,她怎么办?”
陆明川还是没说话。
“我想留下来。”
陆明川终于开口:“留下来做什么?”
林暮云愣住了。
“你能帮她什么?”陆明川问,“帮她守夜?帮她买饭?还是帮她哭?”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要的不是这个。”陆明川说,“她要的是我们考上大学,好好活着。不然她为什么写信?为什么让我们别等她?”
林暮云想起苏小雨信里的话——“你们别等我。去广州,去北京,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可是……”他开口,又说不下去。
陆明川看着他,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难受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暮云。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想过不考了。想过出去打工,想过什么都行。但后来我想,她一直说想看我上大学。我要是不上,她在那边会难过。”
林暮云沉默了。
“她也是,”陆明川说,“她妈走的时候,她没放弃。她爸这样,她也不会放弃。她让我们别等她,不是不想见我们,是不想拖累我们。”
林暮云低下头。
他知道陆明川说得对。他一直知道。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医院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远处有灯光,不知道是哪个病房还亮着。
他想了很多。
想小学时候,他们三个在巷子里跑,追着一只野猫。想初中时候,苏小雨走的那天,他们站在汽车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想高中时候,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盼头。
三年零九个月。
一千三百多个日夜。
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和陆明川考上了大学,苏小雨也考上了中山医。他们本该在广州见面,一起去吃那家最好吃的炒粉,一起去珠江边看船,一起去逛他们从来没逛过的地方。
可她来不了了。
他闭上眼睛,去看那些线。
他妈的灰线,淡淡的,但还在。他爸的红线,断了好几根,飘在空中。陆明川的蓝线,平静稳定,就在不远处。
苏小雨的白线。
那根白线,还是那么亮。从病房里伸出来,连着他,连着陆明川。亮得耀眼,亮得让人心里发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线,不是距离能断的。
就算她留在江西,他们去了广州,线也不会断。只要他们还想着对方,还念着对方,那些线就一直在。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病房。
苏小雨还在睡,头歪在椅子上,呼吸很轻。她爸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胸口微微起伏。
他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但握在手里,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苏小雨醒了。
她看见林暮云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几点了?”
“六点多。”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她爸。他还在睡,呼吸平稳了一些。
“你们今天走?”她问。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送你们。”
“不用,”林暮云说,“你在这儿陪他。”
“他没事,”苏小雨说,“护士会看着。”
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是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陆明川也起来了。三个人走出医院,在门口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县城早上很安静,街上人不多。他们走到汽车站,买了去镇上的票。
等车的时候,苏小雨忽然说:“对不起。”
林暮云愣住了:“什么?”
“让你们跑这一趟,”苏小雨说,“让你们担心。”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等通知书到了,就去广州找你们。”她低着头,看着地面,“没想到会这样。”
“不是你的错。”陆明川说。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们要好好的。”她说,“在广州,在北京,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林暮云看着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小雨站在车下面,冲他们挥手。
车开动的时候,林暮云把窗户打开,探出头去。
苏小雨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看见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