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大一结束的时候,林暮云觉得四年很长。大二结束的时候,觉得四年好像也没那么长。等到大三,忽然发现,已经过去一半多了。
这三年里,他和陆明川每个月还是会给苏小雨写信。虽然现在有手机了,可以发微信,可以视频,但苏小雨那边信号还是不好,写信反而最靠谱。她换了一部智能手机,但山里信号时有时无,有时候一条消息要转半天才能发出去。
苏小雨在南昌大学读临床医学,五年制。她说课很多,比高中还累。解剖课要对着尸体,第一次吓得三天吃不下饭。后来习惯了,一边解剖一边讨论午饭吃什么。她说她交了几个朋友,都是医学生,天天一起泡图书馆。她说她成绩还是很好,年年拿奖学金。
她从来不提钱的事。但林暮云知道,她一定很难。南昌的物价虽然比广州低,但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也要一万多。她没有父母,没有收入,靠什么?
他和陆明川还是每个月给她寄钱。不多,每人每个月两百。林暮云做家教挣的钱,加上省下来的生活费,刚好够。陆明川在清华实验室打工,也能挣一点。他们还是匿名寄,苏小雨问过几次,他们都说不是。
但林暮云知道,她一定猜到了。
大二那年暑假,林暮云去了一趟南昌。
他坐火车去的,七个多小时。到南昌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他在火车站等了半个小时,看见苏小雨从出站口走出来。
她变了很多。
头发剪短了,齐耳,看起来很精神。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点,脸上有点肉了,气色也好多了。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暮云说。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大老远的,跑什么跑。”
林暮云笑了:“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见了?好不好?”
林暮云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苏小雨带他在南昌转了一圈。逛了八一广场,看了滕王阁,吃了南昌拌粉和瓦罐汤。她一路走一路说,说她的学校,她的同学,她的老师。说她解剖课上的趣事,说她宿舍那几个姐妹,说她以后想当什么科的医生。
林暮云听着,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忽然很踏实。
她真的过得挺好的。
晚上,苏小雨送他去火车站。站在候车室门口,她忽然说:“林暮云,谢谢你。”
林暮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有,谢谢你们一直给我寄钱。”
林暮云愣住了。
“我知道是你们。”苏小雨说,“每个月四百,从广州和北京寄出来。除了你们,还有谁?”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们别急了。我有奖学金,够了。”
林暮云摇摇头:“不够。”
“真的够了。”
“我们想寄。”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阵风。
然后她松开,转身跑了。
林暮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的信更多了。
苏小雨在信里写医院实习的事,写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手抖得厉害。写第一次看见病人去世,哭了一整夜。但她越来越确定,自己选对了路。
林暮云在信里写实验室的事,写那些显微镜下的世界,写那些越来越复杂的实验。写他跟着导师做项目,研究一种罕见的遗传病。但他发现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
陆明川的信最短,但最有分量。他发了一篇论文,在某个国际期刊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但导师说,对于本科生来说,已经很厉害了。他把论文的PDF发给林暮云,林暮云看了半天,只看懂了摘要。
大三那年暑假,陆明川也去了一趟南昌。
他回来之后,给林暮云发了一条短信:“她真的挺好的。”
林暮云回:“我知道。”
大四开学的时候,林暮云开始准备考研。
他想读研究生,继续做研究。导师说他成绩好,可以保研。他填了表,交了材料,通过了面试。保研成功了。
陆明川也保研了,直博,继续在清华读。
苏小雨在信里说,她也要考研。她想考回广州,中山医的研究生。她说她查过了,中山医的肿瘤学专业全国顶尖,她想试试。
林暮云看着那封信,心跳得很快。
她想考回广州。
她终于想回来了。
他给她回信,写了很长很长。写他保研成功了,会在广州等她。写广州变了,但珠江边还是那个珠江边。写那家大排档还在,老板娘还认得他们。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
“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