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广州晴。
林暮云起得很早。他昨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想苏小雨现在在哪儿,一会儿想她会不会变样了,一会儿想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了八百种可能,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但精神还好。他对着镜子笑了笑,似是表情自然不自然。好像还行。
他妈也起来了,正在厨房忙活。看见他出来,问:“今天去接你那个同学?”
林暮云点点头。
“男的女的?”
“女的。”
他妈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做饭。
吃完早饭,林暮云换上那件新买的T恤,白色的,干净。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然后出门,坐上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广州站还是那么多人。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跳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手机。苏小雨发的短信:“十点半到。”
还有十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栏杆上,看着出站口。
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出来。有拖家带口的,有背着大包的,有学生模样的,有打工的。他盯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人,怕错过。
十点半到了。
没看见她。
十点三十五分。
还没看见。
他开始有点慌。不会是没赶上火车吧?不会是临时有事吧?不会是……
十点三十八分,他看见了。
一个女孩从出站口走出来,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披在肩上。脸比以前圆了一点,白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苏小雨。
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林暮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他问。
苏小雨点点头:“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几秒,苏小雨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怎么又瘦了?”
林暮云笑了:“你倒是胖了。”
“那是,”苏小雨说,“南昌的饭好吃。”
林暮云接过她的行李箱,说:“走吧,带你去吃广州的饭。”
他们出了火车站,坐上出租车。苏小雨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直没说话。林暮云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苏小雨摇摇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我以为这辈子来不了了。”
林暮云心里一酸。
“来了。”他说,“真的来了。”
苏小雨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出租车开到中山大学门口。林暮云帮她办了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然后带她去宿舍。宿舍在五楼,没有电梯。他拖着行李箱,一层一层地爬,爬到五楼的时候,满头大汗。
苏小雨的宿舍是四人间,已经有两个女生到了。看见他们进来,都笑着打招呼。苏小雨也笑着回应,但林暮云注意到,她的手有点抖。
安顿好之后,他们去吃饭。
还是那家大排档。老板娘看见林暮云,笑了:“又来啦?今天吃什么?”
林暮云说:“三份炒粉。”
老板娘愣了一下:“三份?还有谁?”
林暮云指了指旁边的苏小雨:“她。”
老板娘看了看苏小雨,又看了看林暮云,忽然笑了:“女朋友啊?”
林暮云脸红了,刚想解释,苏小雨已经开口了:“同学,小学同学。”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炒粉了。
炒粉端上来的时候,苏小雨看着那盘炒粉,愣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暮云问。
苏小雨摇摇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林暮云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苏小雨摇摇头,哽咽着说:“好吃。我想这个味道,想了八年。”
林暮云看着她,忽然也觉得眼眶发热。
八年了。
她终于吃到了。
吃完炒粉,他们在珠江边走了很久。
太阳快落山了,把江水染成金色。有船开过,慢吞吞的,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
苏小雨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她看船,看水,看桥,看远处的高楼。林暮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
走到一个地方,她忽然停下来。
“这里,”她说,“就是我们第一次来的地方。”
林暮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没错。就是这儿。八年了,栏杆还是那个栏杆,江水还是那个江水。只是他们,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苏小雨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我妈走的时候,我想,这辈子可能来不了广州了。我爸走的时候,我更这么想。一个人在江西,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你们,想广州,想珠江。”她顿了顿,“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林暮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小雨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但我还是来了。”
林暮云点点头:“来了就好。”
苏小雨看着他,忽然问:“陆明川呢?”
“他在北京,明天到。”
苏小雨愣了一下:“他也来?”
“嗯。他说要来看你。”
苏小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们……”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暮云知道她想说什么。
“八年了,”他说,“我们一直在等你。”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谢谢。”她说。
林暮云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夕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灯慢慢亮了。珠江的夜景,很美。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