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川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五号。
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林暮云和苏小雨都来了。苏小雨请了三天假，专门从江西赶过来的。林暮云从广州飞过来，三个人在机场碰面。
陆明川站在值机柜台前，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背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双肩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暮云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苏小雨。
托运完行李，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下。
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机场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匆匆忙忙的。广播里不断播着航班信息，中文，英文，交替着。
苏小雨忽然笑了：“你们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送她？”
林暮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是苏小雨走的那年，他们去汽车站送她。
“记得。”他说。
苏小雨说：“那时候也是三个人，也是这样坐着，谁都不说话。”
林暮云点点头。
陆明川忽然开口：“那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苏小雨看着他，眼眶红了。
“结果还是见到了。”她说。
陆明川点点头。
苏小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有点凉，在发抖。
“这次也一样，”她说，“还是会见到的。”
陆明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林暮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放在他们手上。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和那年一样。
和那年在江西的山上，夕阳下的那块大石头一样。
广播响了：“前往纽约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A98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陆明川站起来。
苏小雨也站起来。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她说。
陆明川点点头。
林暮云也站起来，站在陆明川面前。
“保重。”他说。
陆明川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紧，很紧。
林暮云愣住了。陆明川从来没这样过。
然后陆明川放开他，转向苏小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快，像怕把她弄坏。
然后他放开她，转过身，走向登机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们还在那儿，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冲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登机口，消失了。
苏小雨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林暮云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苏小雨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声音，但林暮云知道她在哭。
他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
苏小雨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都是泪。
“林暮云，”她说，“他走了。”
林暮云点点头。
“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暮云说：“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小雨看着他，问：“你信吗？”
林暮云想了想，说：“信。”
苏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航站楼，外面阳光很刺眼。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飞机一架一架地起飞，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苏小雨抬起头，看着那些飞机。
“哪一架是他的？”她问。
林暮云摇摇头：“不知道。”
“你说他在飞机上想什么？”
林暮云想了想，说：“想我们。”
苏小雨又哭了。
但这次她一边哭一边笑。
“他一定在想我们，”她说，“就像我们想他一样。”
林暮云点点头。
他们站在机场外面，看着一架又一架的飞机起飞。太阳晒得人发晕，但他们没动。
过了很久，苏小雨忽然说：“林暮云。”
林暮云看着她。
“你说，”她问，“我们三个，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吗？”
林暮云想了想，说：“会。”
“你怎么知道？”
林暮云看着天空，说：“因为我们都想。”
苏小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也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回去吧。”
他们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一架飞机正飞过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