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好像昨天他们还在珠江边拍第一张照片,今天就已经拍了二十张了。快得好像苏小雨刚搬来广州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是花白的了。
他们老了。
林暮云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走路没有以前快了,爬楼梯会喘。但他还是每天去实验室,还是坐在显微镜前,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陆明川瘦了。他本来就不胖,老了之后更瘦了。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但他还是每天早起,做五十个俯卧撑,虽然现在只能做二十个了。
苏小雨也老了。她的腰不好,坐久了会疼。眼睛也花了,看书要戴老花镜。但她还是每天做饭,还是每年八月十五号做月饼,还是每年在那张照片上多一个人。
那本《那些年》出版之后,她收到很多读者来信。有人说看得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亲人,有人说谢谢她写出这些故事。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放在一个盒子里,和以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又多了一盒。”林暮云说。
苏小雨笑了:“是啊。这辈子攒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年的八月十五号,是他们定下约定的第二十年。
早上起来,苏小雨照例做月饼。她做不动了,坐着揉面,揉一会儿歇一会儿。林暮云在旁边帮忙,陆明川坐在椅子上看着。
“老了。”苏小雨说。
林暮云点点头:“老了。”
陆明川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月饼做好了,还是那个味道。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豆沙的。他们一人吃了一个,剩下的装起来,留着以后吃。
下午,他们去珠江边散步。
走得很慢。林暮云扶着苏小雨,陆明川拄着拐杖跟在旁边。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到那个栏杆前,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苏小雨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江水还是那样,浑黄浑黄的,慢吞吞地流着。远处的船还是那样,一艘接一艘,亮着灯,慢慢移动。夕阳照在江面上,金光闪闪的。
“拍照。”她说。
她拿出手机,递给旁边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接过手机,笑着说道。
三个人站到栏杆前,苏小雨在中间,林暮云在左,陆明川在右。他们站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挪到位置。
“笑一个。”年轻人说。
他们笑了。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苏小雨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第二十张了。照片上的三个人,头发都白了,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但笑还是那个笑。
“明年第二十一张。”林暮云说。
苏小雨点点头:“后年第二十二张。”
陆明川说:“拍到一百岁。”
苏小雨笑了:“拍到一百岁。”
那天晚上,他们去那家大排档吃饭。还是老位置,还是三份炒粉,加蛋。老板娘早就换了,现在的老板娘不认识他们。但味道没变。
吃饭的时候,苏小雨忽然放下筷子。
“林暮云,陆明川。”她说。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说:“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林暮云看着她,等着。
陆明川也看着她。
苏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能……时间不多了。”
林暮云愣住了。
陆明川的脸色变了。
苏小雨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红。
“前几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点问题。”她笑了笑,“不是大问题,但也不小。”
林暮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明川也没说话。
苏小雨伸出手,一边握住一个。
“别这样,”她说,“我这一辈子,值了。有你们陪着,够了。”
林暮云的眼泪掉下来。
他活了六十多年,很少哭。小时候挨打不哭,做实验失败了不哭,一个人等他们的时候也不哭。但现在,他哭了。
陆明川也哭了。他没有声音,但眼泪一直流。
苏小雨看着他们,也哭了。
三个人,在那家大排档里,握着彼此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老板娘端着炒粉过来,看见他们这样,愣住了。她放下炒粉,轻轻走开了。
哭了很久,苏小雨先停下来。
她擦擦眼泪,看着他们。
“好了,”她说,“不哭了。吃饭。”
林暮云也擦擦眼泪,端起碗。
陆明川也端起碗。
他们吃着炒粉,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的手,一直握着。
那天晚上,他们在珠江边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江面上。月光照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远处的灯火倒映着,和月光混在一起。
苏小雨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光。
“林暮云,陆明川。”她轻轻叫了一声。
两个人看着她。
苏小雨说:“你们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说过,要一起变成聪明人。”
林暮云点点头。
苏小雨说:“后来我们都变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一件事没变。”
陆明川看着她。
苏小雨说:“我们还在一起。”
林暮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陆明川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
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腥味。
但他们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