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拍到第五天,沈清宴干了一件让全剧组沉默的事。
他把剧本改了。
不是跟导演商量之后改的。
是开拍前十分钟,他蹲在道具间门口吃虾饺,忽然觉得剧本里那场戏不对。
剧本是这么写的:社畜主角在连续加班一个月后终于崩溃,站在公司天台上,对着城市的夜空大喊“我受不了了”,然后蹲下来哭。
郑导说这是全片的情感爆发点。
沈清宴吃完最后一个虾饺,站起来,走到郑导面前。
“郑导。”
“嗯。”
“我觉得他不会上天台。”
郑导放下手里的分镜板,“为什么。”
“因为上天台要爬楼梯,他加班一个月膝盖都软了,爬不动。”
郑导沉默了三秒,“那你说他怎么崩溃。”
沈清宴想了想,“他应该去便利店。买一罐最便宜的啤酒,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喝到一半,发现啤酒是温的,更难过了。然后店员出来说‘先生你不能站这里’,他说‘好的’,就走了。连崩溃都要给别人让地方。”
郑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拍两条。一条我的版本,一条你的。”
弹幕后来看到这段花絮的时候,满屏都是“沈清宴式悲剧美学”。
不是悲剧,是社畜的真实——连崩溃都不敢占地方。
两条都拍了。
第一条,男主角站在天台上大喊,声嘶力竭,泪流满面,非常标准的演技派表现。
郑导喊“过”,然后说“下一条”。
第二条。
沈清宴走进便利店布景,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他在挑啤酒。
最便宜的那种。
拿起一罐,看了看价格,放下,换了一罐更便宜的。
收银台后面,演店员的群演在刷手机。
沈清宴把啤酒放在柜台上,掏出一把硬币,一个一个数。
店员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拿着啤酒走到便利店门口,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罐啤酒,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是疲惫。
那种疲惫太真实了,真实到在场没人说话。
他喝到一半,店员从里面走出来,“先生,你不能站在门口。影响做生意。”
沈清宴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的。”
他把啤酒罐放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没有扔,因为还没喝完,但也不带走,因为没地方可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镜头之后,片场依然安静。
郑导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拿着对讲机,十秒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对讲机,站起来,走到沈清宴面前。
“你怎么想到的。”
“没想。”
沈清宴说,“以前我就是这样的。”
郑导看着他,点了点头,“以后你所有的戏,都按你的想法演。”
他转头对副导演说,“原剧本作废,让编剧重新改。按照他的感觉改。”
弹幕后来看到这段,弹幕炸了。
郑导让编剧按沈清宴的感觉改剧本?
郑导是出了名的暴君导演,从不听演员的。
因为沈清宴的感觉比剧本更真。
他不是在演戏,他是在复盘自己的人生。
当天下午,顾西舟的车停在片场门口。
他没下车,只是把车窗降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郑导刚发来的消息:“顾总,您推荐的人,是我见过最不会演戏的演员。也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以后有适合他的本子,我预约了。”
顾西舟打了两个字:排队。
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明显一点。
沈清宴从片场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车。
走过去,弯腰看着车窗里的顾西舟,“你怎么又来了。”
顾西舟说今天有进展。
沈清宴问什么进展。
顾西舟说票房预计会爆。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是以投资人身份来视察的。”
“不是。”
顾西舟说,“以司机身份。”
沈清宴拉开车门坐进去。
李特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熄了火,把车钥匙留在钥匙孔里,打开车门下去了。
沈清宴问他去哪儿。
李特助面不改色,“去便利店买东西。”
沈清宴看着他走远,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驾驶座,“他把车留给我们自己开。”
“他会回来的。”
李特助没有回来。
至少接下来半小时没有。
车里很安静。
沈清宴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渐次亮起。
他忽然说:“我今天改了剧本。郑导说以后都按我的想法演。”
顾西舟说听说了。
沈清宴转头看他,“你跟他通过电话。”
顾西舟没否认。
沈清宴又问:“你推荐我的时候,跟他说什么了。”
顾西舟沉默了片刻,说:“我说他不用演。做自己就行。”
沈清宴沉默了。
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
“我以前被说过很多次。演技不行,不上进,浪费机会。后来被雪藏,连被说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演戏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现在在演。”
顾西舟说。
沈清宴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不用演了。”
顾西舟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箱上,手心朝下。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动。
晚高峰的车流在窗外慢慢蠕动,车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
沈清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说:“今天那场戏,便利店门口。以前我真的去过便利店。被雪藏第三个月,房租交不起,我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晚上,因为那里有灯,不冷。店员没有赶我,还给了我一杯热水。我不知道那个店员叫什么,现在也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顾西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沈清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去握。
但他也没有把手移开。
两人的手就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放在同一个扶手箱上。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便利店。”
沈清宴睁开眼,“因为那条街拆了。想谢谢他,找不到了。”
顾西舟说:“我去找。”
“不用。”
沈清宴看着他,“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只是想说,今天我演那场戏的时候,忽然觉得——其实那个店员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对别人说‘好的’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说‘好的’的机会都没有。那时候没人需要我说‘好的’。没人需要我做任何事。那才是最难受的。”
他顿了顿,“现在有人需要我了。”
顾西舟看着他,没有说“我一直在”,也没有说“以后都会有人需要你”。
他只是把手从扶手箱上拿起来,然后很轻地放回方向盘上。
“明天几点收工。”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车窗外,李特助拎着便利店袋子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买了咖啡和三明治。”
然后把车钥匙拧回点火位置。
后座两人没有回答。
李特助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沈清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顾西舟看着窗外。
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车里的氛围跟刚才不一样。
李特助发动引擎,面不改色地开出了停车场。
当天晚上,郑导发了一条朋友圈:“最真实的表演,往往来自最不会演戏的人。因为不会演,所以不装。”
配图是沈清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那张剧照。
林菲菲在评论区回了一条:“郑导,您被虾饺征服了。”
郑导回复:“什么是虾饺。”
林菲菲回:“沈清宴。”
郑导回复:“为什么叫虾饺。”
林菲菲回:“因为顾总每天给他送。”
郑导没有再回复。
但一分钟后,他给顾西舟发了条消息:“顾总,我下部戏也想找沈清宴演。有什么条件吗。”
顾西舟秒回:“有。”
“什么条件。”
“顾氏投资。片场配虾饺。导演不能骂他。”
郑导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三个条件,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导演椅上,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他到底是他老板,还是他妈。”
副导演在旁边默默地翻了一页分镜本。
他心想,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