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在医院观察了一夜。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轻微受凉,建议回去多喝热水。
他正打算让李叔来接,病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穿着病号服,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
他站在门口,表情很紧张,像期末考试走进考场的那种紧张。
沈清宴认出他是昨天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
“你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干嘛。”
少年没说话。
他走到病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幅度太大,扯到左手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鞠躬的姿势没变。
“行了,起来。”沈清宴坐直了一点,“你叫什么。”
“顾南风。”少年直起身,声音很小,“南方的南,风的风。”
沈清宴顿了一下。
姓顾。他想了想,觉得姓顾的人很多,不一定是那个顾。
他指了指床头柜,“那里面是什么。”
顾南风眼睛亮了,像被按了开关,“虾饺。我妈包的。她说您喜欢吃虾饺,所以——”
他顿了顿,“您昨天那盒虾饺掉水里了。我赔您。”
沈清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满满一盒虾饺。
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专业厨师包的。
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味道很好,虾仁很新鲜。
他眯起眼,“你妈手艺不错。”
顾南风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坐在旁边的空床上,然后又弹起来,“我坐一下可以吗。”
“你已经在坐了。”
顾南风挠了挠后脑勺,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点像一只见到主人就摇尾巴的小狗。
然后他忽然收起笑容,表情变得很正式,“沈哥,谢谢您救我。医生说我当时呛水严重,如果再晚一两分钟,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所以我欠您一条命。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沈清宴看着他。这少年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把很重要的事情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好像情绪太大会给别人添麻烦似的。
他说不用,“你好好养伤就行。”
顾南风摇头,“不行。我爷爷说过,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他想了想,“涌海相报。”
“涌海不是成语。”
“我知道。但涌泉不够。”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又夹了一个虾饺,“你跟你爷爷挺能说的。你爸妈呢。”
顾南风说他爸工作忙,他妈今天陪了他一晚上刚回去休息。
沈清宴又问你家住哪儿。
顾南风说了一个老城区的地址。沈清宴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姓顾”的疑虑慢慢消下去——老城区,普通家庭,应该跟顾西舟没什么关系。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到顾南风坐在旁边,惊讶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主治医生找了你一圈。”
顾南风赶紧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哥,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沈清宴说随便。顾南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灿烂,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
当天下午,沈清宴出院。李叔的车停在医院后门,黑色商务车,车牌不是四个八,很低调。
沈清宴拉开后座车门,愣了一下——顾西舟坐在里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应该是在等他。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顾西舟把手机放下,“改签了。”他看了一眼沈清宴裹着的外套,又看了一眼他还有点湿的头发,“上车。”
沈清宴坐进去。车门关上。顾西舟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沈清宴接过来打开,姜茶。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姜味很浓但不辣嗓子。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在飞机上还在算他出院的时间,提前泡好姜茶,算好温度,等他上车的时候刚好能喝。
“你看我干嘛。”
“没看你。”沈清宴把目光移向窗外,“看风景。”
顾西舟没拆穿他。车驶出医院后门。
车厢里很安静。沈清宴喝着姜茶,忽然说:“今天有个少年来谢我。他叫顾南风。”顾西舟没说话。沈清宴继续说:“挺有意思的小孩。说欠我一条命,以后涌海相报——涌海不是成语,他说涌泉不够,所以自己发明了一个。”他顿了顿,“他笑起来有点像你。”
顾西舟转头看他。沈清宴说眼睛不像,但笑起来的弧度有点像。他补充说可能是错觉,姓顾的人很多,不一定是那个顾。顾西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叔说:“去顾家老宅。”
沈清宴的姜茶杯子停在半空。
顾家老宅在城东,一栋很老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车停在门口,李叔没有熄火,也没有回头。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顾西舟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去了。沈清宴跟在后面走进老宅大门。穿过一个天井,是一间堂屋。堂屋里站着一个人——顾南风。他还穿着病号服,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拿着一个苹果,正在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看见沈清宴,他眼睛亮了,喊了一声沈哥。然后他看见沈清宴身后的顾西舟,苹果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顾西舟开口了,“伤怎么样了。”
顾南风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替他说了:“小少爷左臂轻微骨折,其他都是皮外伤。医生说要静养两周。”他对顾西舟说话的时候微微欠着身子,姿势很恭敬。顾西舟点了下头,“二叔知道吗。”中年男人说已经通知了二老爷,他在国外,正在往回赶。顾西舟说不用赶,告诉他孩子没事。中年男人点头退出去,顺手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放在桌上。
堂屋里只剩三个人。顾南风站在那儿,看看沈清宴又看看顾西舟,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堂、堂哥——我不是故意掉河里的。我就是放学路过,看见河边有猫,想喂它,然后脚滑了——我没做坏事。”
“你没做坏事。”顾西舟的语气很淡,但比平时跟其他人说话时少了些冷意,“但你掉河里,让沈清宴跳下去救你。他昨天吃的虾饺全泡水里了。”
顾南风转头看沈清宴,表情像天塌了,“沈哥的虾饺——”沈清宴说不是重点。顾南风说那什么是重点。沈清宴说重点是你叫他堂哥,又叫他哥,你们真是一家的。顾南风眨眨眼,“您不知道?我爷爷是他爷爷的亲弟弟。我们家是顾家的旁支,住在老城区是爷爷不想靠家族荫庇,要自己打拼。我爸开出租的,我妈在医院食堂上班。”他说了很多,语速很快,像一个急于交代清楚所有细节的考生。沈清宴听完,沉默了。
所以昨天他跳河救上来的少年,是顾西舟的远房堂弟。他救了顾西舟的亲戚。顾南风还在说话,但沈清宴没在听了。他看着顾西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为什么刚好出现在医院后门,刚好知道少年叫什么,刚好带他来老宅。不是因为少年叫顾南风,是因为顾南风是顾家的人。他不是来接他出院的,是来认亲的。他等不及明天,今天就把人带到老宅来,让三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
沈清宴打断顾南风,“你昨天说赔我虾饺。你妈包的,虾仁很新鲜。”顾南风点头。沈清宴又说:“那虾饺是你妈包的,还是顾家食堂包的。”顾南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到脖子根,“是我妈包的!真的是我妈包的!不是堂哥让我送的!我发誓!”他举起右手做了个起誓的手势,左手绷带差点又扯到,疼得龇牙咧嘴。
沈清宴转头看顾西舟,“你信他。”顾西舟说信。沈清宴问为什么。顾西舟说因为他的虾饺皮捏得比我好。顾南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堂哥你也给沈哥送过虾饺?”没人回答他。
当天晚上,沈清宴回到别墅。他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到白天在医院那条记录——顾南风说姓顾,他当时想姓顾的人很多。现在他知道,这个顾就是那个顾。他救的人是顾西舟的亲戚,不是碰巧,世上没有那么多碰巧。
他给顾西舟发了条消息:“你二叔家那个小孩,以后让他别叫我沈哥。叫嫂子不对——叫——”他删掉重打,“算了,随便叫。”顾西舟秒回:“他叫你沈哥。你比他大八岁。”沈清宴回:“那你呢,你让他叫我什么。”顾西舟没有回。过了很久,久到沈清宴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亮了,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