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事件后,沈清宴的生活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顾南风每天放学后准时出现在别墅门口,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左手绷带还没拆,右手拎着保温袋,里面装着他妈当天现包的虾饺。
李叔开门让他进来,他会先跑到厨房把保温袋放好,然后去休息区找沈清宴,坐在他旁边写作业。
沈清宴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写,顾南风说这里学习氛围好。
沈清宴当时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连眼皮都没抬。
顾西舟连着加了五天班。
李特助说老板在赶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收尾阶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第四天晚上,沈清宴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片刻,没有敲门,下楼喝完水就回房间了。
第五天早上,李叔敲开沈清宴的房门,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沈先生,顾先生发烧了。”沈清宴正在刷牙,含着牙刷愣了。
李叔说三十九度二,家庭医生已经来过了,打了退烧针,但顾先生不肯休息,还在书房看文件。
沈清宴把牙刷吐出来,漱了口,擦了把脸,往书房走。
推开门,顾西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拿着笔,脸色白得像打印纸。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眼神比平时慢半拍,像一台过热的电脑在加载页面。
“你怎么来了。”
沈清宴没回答。他走过去,伸手按在顾西舟的额头上。手心很烫,烫到他差点缩手。
顾西舟被他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沈清宴的手凉凉的,带着刚洗完脸的潮湿气。他说你烧成这样还看什么文件,躺回去。
顾西舟说这份合同今天必须签。沈清宴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了,放在桌上。
“你是资本家,不是包身工。资本家可以生病。”他顿了顿,“劳动法规定的。”
顾西舟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被抽走的笔。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沈清宴回了卧室。他躺下之后沈清宴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顾西舟闭着眼睛,额头上的退热贴歪了,沈清宴伸手把它按正。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烧得很烫。
“你睡。我去做饭。”
顾西舟睁开一只眼,“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顾西舟又闭上了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
沈清宴转身出去,带上门。
厨房里,李叔站在门口,表情很紧张。
沈清宴系上围裙,打开手机搜索“发烧吃什么粥”,搜索结果显示:白粥、小米粥、皮蛋瘦肉粥。
他选了白粥,因为看起来最简单。米在哪儿,多少水,大火还是小火——每一个问题都临时查一遍。
李叔在旁边欲言又止了三次,最后只说了一句“米在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水开了。
沈清宴把米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粥,一动不动。
他想起来上一次站在这个厨房里,他做的东西变成了一锅不明液体。
顾西舟替他收拾了烂摊子,煮了一碗蛋炒饭。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顾西舟做的东西。
后来他吃了他做的虾饺、红烧肉、皮蛋瘦肉粥、深夜的泡面——不对,泡面是自己做的,被顾西舟没收了,然后重新做了一碗红烧肉盖饭。
他算了一下,这三个月里,顾西舟给他做过至少二十顿饭。
他只会用“投喂”来形容这件事。
但今天他站在灶台前,想着楼上躺着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投喂这个词不够。
那个人给他做了那么多顿饭,他现在只想给他煮一碗粥。
不是因为欠他的,不是因为他是老板,只是因为他发烧了,而他想做点什么。
粥煮好了。
不算成功,有点稠,底下还糊了一层。
沈清宴用勺子把上面没糊的部分盛进碗里,放在托盘上。
又倒了一杯温水,放了两片退烧药在旁边。端着托盘上楼。
顾西舟没睡着。他靠在床头,手机亮着,还在看工作消息。
沈清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抽走他的手机,放在自己口袋里。顾西舟看着他,“你缴我手机。”
沈清宴说病人不需要手机。他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顾西舟面前。
顾西舟低头看了看那勺粥,又抬头看沈清宴。沈清宴说张嘴。
他张嘴。沈清宴把勺子递进他嘴里,顾西舟嚼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沈清宴问怎么样,他说咸了。沈清宴愣了一下,“我没放盐。”
“那就是糊了的味道。”顾西舟说,然后伸手接过碗,“我自己喝。”
他端着碗,用勺子舀着喝,一勺一勺地,不快也不慢。
他把碗底最后一勺都刮干净了,然后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下次少放水。”
“还有下次。”
“你想有吗。”
沈清宴想了想,“可以有。”他把退烧药和水递给他。
顾西舟接过药吞下去,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沈清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嗡声和顾西舟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宴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着:这人平时看起来不会生病,不会累,不会需要任何人。
但他会累,他也会发烧,他也会乖乖张嘴喝别人喂的粥。
他把公司所有事都扛着,把所有烂摊子都收拾了。他把靠近我的人都清走,把害过我的人一个个查出来。
他不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每天出现在片场、医院、别墅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他做了这么多事,然后他发烧了。
他发烧的时候,还跟我说“咸了”——不是在嫌弃,是在告诉我,这碗粥我煮得不好,但你愿意煮,我就喝完。
沈清宴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他头发上,动作很轻,像在拍一只猫。
他抬起头,顾西舟的手停在半空,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两人对视。
“你头发翘起来了。”
“我知道。”沈清宴说,“没梳。”
顾西舟把手收回去。
沈清宴站起来,“你睡,我不走。”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给林菲菲发了条消息:“粥煮糊了,他说咸。下次少放水。”
林菲菲秒回:“你煮粥?给顾总?”
然后又追了三条:“他喝了没有”、“喝了多少”、“全喝完了是吧”。
沈清宴打了两个字:“喝完。”
林菲菲回:“沈清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沈清宴问像什么。
林菲菲打了四个字:“家属陪床。”沈清宴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没有回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顾西舟,心想:刚才他摸我头发的时候,我不想让他把手收回去。
这个念头他没有在心里藏住,但他没有补那句“别听见”。
因为他知道,退烧药里有安眠成分,顾西舟听不见。
顾西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松开了。
沈清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床头灯调暗了一点,然后继续坐在椅子上,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