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制片走投无路了。
李特助把最新的调查报告放在顾西舟桌上的时候,用了一句很精简的总结:“他现在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老鼠,到处找洞钻。”
绑架案的主谋链条已经全部查清——张制片通过中间人给了两个绑匪十万块定金,目的是逼顾西舟公开转账记录,制造“顾氏洗钱”的假象。
结果转账记录确实公开了,但效果跟他预期的完全相反。
顾西舟晒出千亿投资清单的时候,全网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顾总养虾饺”这件事上,没人关心什么洗钱。
两个绑匪被捕后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供出了中间人,中间人供出了张制片。
警方立案,正式发出传唤通知。但他跑了。
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而是躲在城郊一个破旧的出租屋里,每天换一张电话卡,给所有还能联系上的人打电话。
他给陆云峥打过三次——陆云峥没接。他给以前的合作伙伴打过,对方一听他的声音就挂。
他给顾氏传媒的前台打过,说想见顾总,前台转接给李特助,李特助回了两个字:不见。
第四天晚上,沈清宴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长,措辞很卑微。
“清宴,我是张哥。我知道你在顾总面前说得上话。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你去陪酒,不该停你的通告,不该在高层面前说你的坏话。但我也是被逼的。那个高层要整你,我不配合他就要整我。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有选择。后来我帮你解约了,你也自由了,这事本来可以过去了。
这次的事是我鬼迷心窍,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帮我在顾总面前说一句好话?
一句就行。让他撤诉。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求你了。”
沈清宴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虾饺。
吃了一个,又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张制片秒回了一个地址。
沈清宴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
林菲菲在休息区另一头敷面膜,看他往外走,问了一句去哪儿。
沈清宴说见个老朋友。林菲菲说你老朋友不都在这里吗,还有谁在外面。
沈清宴想了想,“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很快就回来。”
他顿了顿,“如果两小时内没回来,帮我去书房告诉顾总。”
林菲菲把面膜揭下来,表情变了,“沈清宴,你是不是又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
“不危险。”
沈清宴说,“只是去见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走投无路的人不危险,危险的是走投无路还能拿刀的人。他没有刀了。”
他出了门。
没有叫李叔,自己打了一辆车。
城郊的出租屋在一片待拆迁的老楼里,楼道灯坏了,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张制片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看到沈清宴,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链解下来,把他拉进去,又迅速锁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堆满了方便面盒和烟头。
张制片让出唯一一把椅子,沈清宴没坐。
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经纪人。
张制片搓着手,脸上的笑很僵,“清宴,你肯来见我,我就知道你还念旧情——”
“我不是念旧情。”
沈清宴打断他,“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的事,你说你是被逼的。我信。那个高层要整我,你不配合就要被牵连。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时跟我说实话,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没有。你选择站在他那一边。”
他看着张制片,语气很平,“你帮我解约不是念旧情。是高层调走了,留着我没用了,你顺便做个顺水人情。
你让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好讨回来。你讨了这么多年。上次来别墅,你就是来讨债的。
这次你发短信,还是来讨债的。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你只是觉得运气不好,站错了队。”
张制片的嘴唇在发抖,“清宴,我真的——”
“你让我去陪酒那天晚上,我十九岁。”
沈清宴说,“我回去之后在洗手间吐了半个小时。不是喝酒喝的,是恶心。我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摆在桌上的肉。
第二天被停了通告,我在出租屋里等了三个月,每天等公司电话,等一个解释。没有人打给我。”
他停了很久,“现在你让我帮你说好话。你觉得我会说吗。”
张制片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他跌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沈清宴,“这个东西给你。”
沈清宴没接。
“这里面是当年那个高层的黑料。他行贿的证据、偷税的证据、还有他指使我陷害你的聊天记录。我留着这些东西本来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不需要了。”
他把牛皮纸袋塞进沈清宴手里,“你交给顾西舟。算我还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
“你留着。”沈清宴把牛皮纸袋推回去,“自己交给警方。自首,把这些证据提交上去,争取减刑。这是你唯一的后路。”
他转身拉开门,走下阴暗的楼梯。
楼道里很黑,他用手机照着脚下的台阶。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窗户,然后拿出手机给顾西舟发了条消息:他可能会自首。
证据交上去之后,当年的事就能翻案了。
顾西舟秒回:你去了。沈清宴打了两个字:去了。
顾西舟没有追问,只回了一条:回来吃晚饭。沈清宴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别墅后十分钟,顾西舟就收到了李叔的消息。
顾西舟当时正在书房看文件,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
然后对李叔说:“派人跟着。不要进去。在楼下等。”
李叔点头。全程没有问为什么。
此刻两辆车就停在出租屋楼下不远处的阴影里,四名安保人员坐在车里,眼睛盯着楼道出口。
沈清宴走出楼道的时候,安保队长拨通了顾西舟的电话。
顾西舟接起来,只说了两个字:“跟着。”
沈清宴打的车还在路口等着。
他上了车,没有回头。
身后的出租屋窗户里,张制片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很哑,但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喂——110吗。我叫张建国。我要自首。”
警方后来通报,张建国自首时提交了大量证据,涉及多名圈内人员,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沈清宴三年前被雪藏的真相终于有了正式结论——遭人构陷。
通报出来的那天,顾氏传媒官微只转发了警方通报,配文四个字:真相大白。
评论区被“迟到了三年”刷屏。
但也有人说:“不迟。因为现在有人替他看了。”
沈清宴在休息区刷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把手机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顾西舟正坐在桌前看文件,退烧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偶尔还咳嗽两声。沈清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西舟头也没抬,“站在门口干嘛。进来。”
沈清宴走进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张制片自首了。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只是让李特助把他以前经手的项目资料整理了一份,提前交给了警方。他自不自首,证据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让他自己交,可以减刑。”
沈清宴沉默了。
这人什么都算好了。
不追,不逼,只是把门关上,让他自己走最后那条路。
“他给我发短信的时候说,你只要撤诉,他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出现。我说我不会帮他说好话。但我想过——”
他停了一下,“我想过,如果你撤诉,他会不会真的消失。”
“不会。”顾西舟放下笔,“他还会回来。等他下次走投无路的时候,还会来找你。因为他知道你心软。”
“我不是心软。”
沈清宴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他坐牢也好,消失也好,我不想再看到他。”
他顿了顿,“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顾西舟看着他,“你以为结束了。”沈清宴抬起头。
顾西舟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李特助最新查到的。当年推荐陆云峥顶替你角色的,不是那个高层。是陆云峥主动去找了张制片。”
沈清宴愣住了。
“他主动。他在选角结束前一周,通过张制片联系到那个高层,愿意用低于市场价一半的片酬接那个角色。条件是——换掉你。”
顾西舟把文件推到他面前,“他知道你被雪藏的消息,不是事后才知道的。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沈清宴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薄薄的,扎进皮肤的时候不太疼,拔出来之后才开始流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西舟,“所以那三年。我以为是他运气好,我运气不好。原来不是运气。”
他转过身来,“他是怎么知道我要被雪藏的。”
顾西舟沉默着。
沈清宴说:“你不想告诉我。”
顾西舟说:“张制片告诉他的。雪藏你的决定出来之后,张制片第一个通知的不是你,是陆云峥。因为他们是合作关系。”
沈清宴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顾西舟意外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他还跟我说‘忍到有能力回击的那一天’。他一直用关心我的语气跟我说话。他每次看我,我都觉得他眼神里有东西。我以为是我多想了。”
他看着顾西舟,“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被卖了还帮他数钱。”
顾西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错了。你只是不想把别人想得太坏。”
他低头看着沈清宴,“你不用回应他。所有事交给我。”
沈清宴摇头,“不。这次我自己来。不是现在。等合适的时候。我要让他自己说。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他当年做了什么。我不需要报复他,我只需要他承认。”
他顿了顿,“你帮我。”
顾西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窗外暮色渐深。
楼下草坪上,顾南风还在跟林菲菲聊天,笑声透过玻璃传上来,很轻很远。
沈清宴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顾西舟站在他身后。
过了一会儿,沈清宴没有回头,只是问:“你当年为什么会来这个节目当投资人。”
顾西舟说这是商业决策。
沈清宴说放屁,商业决策你不会亲自来,你连董事会有时候都不去。
顾西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下顾南风都笑完三轮了,他才开口:“因为有人给我看了一段视频。综艺海选的时候,有个选手在台上说,他的梦想是不用早起。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懒。”
沈清宴转过头看他。
顾西舟说:“然后我来了。发现他不止懒。他还很吵。每天在心里骂我几百遍。但他也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
沈清宴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安静。
没有弹幕,没有热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只有这间书房,窗外渐暗的天色,和面前这个人。
他说:“你才是清醒的那个。你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能听见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知道你所有的事。”
顾西舟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平,没有审视,没有犹豫,只是看着一个人。
他说:“不怕。因为你知道之后,还在这里。”
晚上九点,沈清宴从书房出来回到自己房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张制片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发信时间是下午,在他离开出租屋之后不久。
只有一行字:“我去自首了。那个牛皮纸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陆云峥当年和高层吃饭的合影。我留给警察了。对不起。”
沈清宴把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知道了。发送。
然后删掉了这个号码。
他没有把陆云峥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林菲菲。
他只是在网上搜了一下陆云峥最近的通告。
下个月有一场直播颁奖礼,《巨星生存法则》剧组受邀参加,所有选手都会到场。
他记下了时间和地点,然后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隔壁书房里,台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