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之后的第一个周末,顾南风在别墅门口蹲了整整四十分钟。
李叔开门让他进来,他不进。
他说他要等沈哥起床,不敢吵。
李叔说沈先生七点就起了,在餐厅吃虾饺。
顾南风抱着书包跑进去,在餐厅门口刹住脚步,立正站好。
“沈哥早上好。”
沈清宴夹着虾饺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少年每次出现都像是在参加升旗仪式。“你又来了。”
“今天周六不上课。”顾南风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个给您。”
沈清宴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的邀请函,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卡通虾饺和摩天轮,中间用彩笔写着——
“诚邀沈清宴先生莅临城东游乐园,全天畅玩,门票已购。邀请人:顾南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好几次,依稀能认出是“堂哥说他会来”。
沈清宴看着那行小字,“你堂哥知道你今天来送这个。”
顾南风点头,“邀请函是他帮我打印的。虾饺是我画的。字也是我写的,堂哥说我的字太丑,让我重写了三遍。”
沈清宴沉默了片刻,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
顾南风坐在副驾驶,兴奋得安全带系了三次才系上。沈清宴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旁边是顾西舟。
他穿着黑色卫衣和休闲裤,难得没穿衬衫。沈清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工作。”
顾西舟说周六。沈清宴说你以前周六也工作。
顾西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今天不一样。
游乐园门口没有人排队。不是没人来,是没被允许来。
整个游乐园被包场了。旋转木马空转着,音乐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过山车安静地停在轨道顶端,检票口的员工站成一排,看到顾西舟下车,齐刷刷鞠躬。
顾南风站在入口处,嘴巴张成O型,“堂哥你把整个游乐园买下来了?”顾西舟说包场,不是买。顾南风说有什么区别。
沈清宴替他回答了,“买是永久产权。包是当天使用权。你堂哥算过成本。”
顾南风跑向海盗船,又跑向碰碰车,又跑向过山车入口,然后又跑回来。
跑得满头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星星。
“沈哥,先玩哪个!”沈清宴指了指旋转木马,“那个。”顾西舟看了他一眼。
沈清宴说不是我不敢玩过山车,是木马不用排队。
顾西舟没有拆穿他。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沈清宴骑在一只蓝色的海马上,顾西舟站在栏杆外面。
顾南风骑在旁边的那只白色独角兽上,手里举着棉花糖,嘴里喊着沈哥你看我这个角是不是歪的。
沈清宴说你骑反了。顾南风低头一看,确实反了。
然后他转了个身,棉花糖蹭到独角兽脸上,黏了一大块。他赶紧用手擦,越擦越黏。
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顾南风拉着沈清宴去玩碰碰车。顾西舟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两杯饮料。
沈清宴被顾南风撞了七次之后从车上下来,头发被撞得翘起来一撮。
他走到顾西舟面前接过饮料喝了一口,说那个小孩开车跟他堂哥一样。顾西舟问什么一样。
沈清宴说不要命。
中午在游乐园里的餐厅吃饭。顾南风点了一份儿童套餐,送了一个卡通虾饺的挂件。
他把挂件放在沈清宴面前,“这个送您。跟我画的有点像。但比我画的胖。”沈清宴低头看了看那个挂件,圆滚滚的,确实胖。
他把挂件挂在手机上,“胖点好。胖了显富态。”顾南风开心地继续吃薯条。
沈清宴转头看顾西舟,“你今天的话比平时少。平时在公司开会你也这么少话吗。”
顾西舟说今天不是开会。沈清宴问那是什么。
顾西舟没有回答,只是把点的虾饺往他面前推了推。
下午,顾南风终于跑累了。
他坐在长椅上,靠着沈清宴的肩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沈清宴说困了就睡。
顾南风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迷迷糊糊地说沈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差点淹过一次水。
不是上次。是很久以前,大概五六岁。在游泳池。
有个哥哥把我捞上来的。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他手腕上有一颗痣。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睡着了。
沈清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衬衫袖口遮住了那一小颗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顾南风往椅子上放平,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栏杆旁。
顾西舟站在他旁边,“他说的那个哥哥是你。”不是疑问句。
沈清宴看着远处的摩天轮,沉默了很久,“那年我十三岁。刚拍完一部戏,剧组庆功在游泳馆。
我在深水区边上看到一个小孩在水里挣扎,就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他一直在哭,脸都哭花了。我把他交给救生员就走了。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
他顿了顿,“那天回剧组宿舍之后,我的戏就被停了。不是因为救人,是刚好赶上了。高层要雪藏我,跟救不救人没关系。后来我就忘了这件事。”
顾西舟没有说话。
“上次救顾南风,我也没有认出他。他在水里脸都白了,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来他说他姓顾,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直到他刚才说小时候的事,说手腕上的痣。我才想起来。”
他看着顾西舟,“我救过他两次。第一次不知道他是你弟弟。第二次也不知道。你是在我救他第二次之后才知道他小时候也被救过。”
顾西舟说是在查你资料的时候发现的。你十三岁那年剧组出事,那家游泳馆是顾氏旗下的。
救生员的登记表上写了你的名字。被救的小孩叫顾南风。登记表压在档案里十几年,没人看过。
沈清宴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西舟说不想让你觉得你欠顾家什么。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欠。
你救了两次人,都是本能。本能不需要被拿来当恩情。
沈清宴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那你今天为什么答应他包游乐园。
不只是为了让他开心。你选了游乐园,不是别的地方。这里有摩天轮,有碰碰车,有旋转木马。
你包了整个园子,没有人打扰。你不是陪他来的。”
他顿了顿,“你是陪我来的。
你想让我看看,我现在可以站在游乐园里,不用赶通告,不用跑剧组,不用对着电话说‘好的’。
可以什么都不干,就坐旋转木马。”
顾西舟没有否认。
沈清宴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阳光穿过摩天轮的车厢玻璃,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落在他们脚下。
他说你这个人做所有事都是这样——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你帮我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知道,你替别人做事也从来不解释。
你把游乐园包了,不说是为了我。你给救助站捐款,不说是我捐的。
你半夜给我煮粥,说是李叔煮的。你把陆云峥的证据收着,不让任何人碰。
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顾西舟说习惯了。
沈清宴问什么习惯。顾西舟说一个人做所有事的习惯。
沈清宴看着他。
然后他把手从栏杆上拿起来,放在顾西舟的手腕上。
不是握,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他说你不需要习惯一个人。顾西舟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长椅上,顾南风翻了个身。
外套从身上滑下来一半,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虾饺”,又好像是“哥”。
声音含含糊糊的,被摩天轮的齿轮声盖过去。
没人听清。
傍晚五点半,游乐园的广播响起——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摩天轮。
顾南风被沈清宴推醒,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到摩天轮入口。
车厢缓缓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在夕阳里铺成一片金色的棋盘。
顾南风趴在玻璃上,脸贴着窗户,嘴里喊着沈哥你看那是我们学校,旁边那条街有家虾饺特别好吃,下次我带你去。
沈清宴说好。
摩天轮开始下降。
顾南风忽然安静下来,靠在座椅上,看着对面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他眨了眨眼,然后悄悄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画面里,夕阳从右侧车窗斜进来,沈清宴靠着车窗,顾西舟坐在他旁边。两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顾南风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李特助,配文:李叔叔,这张照片能上热搜吗。
李特助秒回:能。但你堂哥可能会让你抄三遍《弟子规》。
顾南风回:没关系。值。
摩天轮到站。
沈清宴走在前面,顾南风走在中间,顾西舟走在最后。经过出口的时候,沈清宴回头看了一瞬。
那个眼神很轻,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天晚上,顾氏集团官微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只有一行字:今日游乐园包场。已结束。
配图是一张空无一人的旋转木马,灯光还亮着。没有人知道今天谁在那里。
但有人发现沈清宴的微博头像换了——从一张虾饺的特写,换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独角兽。
角是歪的,脸上还黏着一块棉花糖。
评论区被一串问号淹没。
林菲菲转发了一条:头像谁画的。
沈清宴回复:一个小孩。
林菲菲又问:哪个小孩。沈清宴没有回复。
书房里,顾西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清宴的新头像。
他认出来那幅画——不是顾南风画的,是顾南风把邀请函上那幅画剪下来拍了照。
那只卡通独角兽旁边还有一行被裁掉的小字,只有他知道写的什么。
那行字是:希望沈哥天天开心。
今天过了,以后还有明天。
明天还有后天。
堂哥说他每天都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