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饺层正式挂牌后的第三天,别墅来了一个沈清宴没预料到的人。
他妈。
沈母不是自己找上门的。
是顾西舟派人接来的。
这件事沈清宴完全不知情,直到他趿拉着拖鞋从电竞房出来倒水,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烫着小卷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杯龙井,正跟李叔聊养生茶配方。
他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妈。”
沈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但气色还行。比过年回家时胖了点。看来这边伙食不错。”
沈清宴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沈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备餐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沈母小声问那是谁。
沈清宴说老板。
沈母又问什么老板。
沈清宴说发工资的老板。
沈母站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虾饺供应商。”
顾西舟走过来,把茶杯放在沈母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微微欠身,“阿姨好,我叫顾西舟。是清宴的——”他顿了顿,“老板。”
沈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儿子,“你们公司老板还给员工送虾饺?”
顾西舟说这是员工福利。
沈母问所有员工都有吗。
顾西舟面不改色,“只有优秀员工有。”
沈母转头看沈清宴,“你优秀在哪儿。”
沈清宴说睡觉。
沈母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顾西舟泡的茶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顾南风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书包,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阿姨,紧急刹车,立正站好,“阿姨好!我叫顾南风,是堂——是顾总的弟弟。堂弟。远房的。”
沈母看着他,又看了看顾西舟,“你们家基因挺好。一个长得像阎王,一个长得像小狗。”
顾南风不知道该怎么接,沈清宴替他接了,“她夸你可爱。”
顾南风脸红了。
沈母的到访是有原因的。
顾西舟在派人接她之前,让李特助查了一件事——沈母住的老居民楼快拆迁了,邻居们都在陆续搬走。
她没有告诉沈清宴,是因为不想让儿子操心。
顾西舟知道后做了两件事:让李特助联系拆迁办,按最高标准核算补偿款;派人去接沈母来别墅住几天。
他没有跟沈清宴商量,因为沈清宴自己也不知道他妈快没地方住了。
客厅里,沈母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这是家里晒的笋干。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沈清宴看着那袋笋干,又看了看他妈脚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行李袋,忽然开口,“妈,房子是不是要拆了。”
沈母说谁告诉你的。
沈清宴看了一眼顾西舟。
沈母也看了一眼顾西舟,然后叹了口气,“还有两个月。本来想等拆迁款下来再跟你说。”
沈清宴问钱够吗。
沈母说够,你寄回来的钱我都存着。
还有你那些奖金,电视上说你把跑车卖了捐款,捐得好,但下次给自己留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完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沈清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袋笋干,笋干装得满满当当,每一根都切得很整齐。
然后他站起来,“妈,我带你去你房间。”
他拎起那个旧行李袋往楼上走。
沈母跟在后面,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投影屏幕,“那是你办公室?”
沈清宴说是顾西舟的。
沈母又问怎么有游戏机。
沈清宴说那是我放的。
沈母沉默了片刻,“你把老板办公室改成网吧了。”
沈清宴说电竞房,不是网吧。
沈母说有什么区别。
沈清宴想了想,“网吧要钱。电竞房免费。”
客房在二楼南侧,李叔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康乃馨和一张手写欢迎卡,字迹很熟悉——欢迎沈阿姨。顾西舟。
沈母拿起那张卡片看了看,“你这老板字写得挺好。比你的强。你小时候写作业那个字,像鸡刨的。”
她把卡片放回去,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垫,又看了看窗外的草坪,然后说了句让沈清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的话:“你三年前出事的时候,妈什么忙都帮不上。现在有人替你撑腰了。妈放心了。”
客厅里,顾西舟坐在沙发上。
顾南风小声问:“堂哥,沈哥的妈妈会不会不喜欢你。”
顾西舟说不知道。
顾南风又说你泡茶了、写欢迎卡了、还帮她查拆迁的事,这些沈哥都知道吗。
顾西舟说不用知道。
顾南风沉默了一会儿,“堂哥,你追人的方式好费钱。不光费钱,还费心。”
顾西舟没有回答。
晚上,沈母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李叔在旁边打下手,表情很专注,因为他发现沈母做菜的方式跟顾西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那种少说话多放油、火候精准到秒的风格。
红烧肉端上桌,沈清宴夹了一块,眯起眼。
沈母说好吃吗。
沈清宴点头。
沈母说比你老板做的怎么样。
沈清宴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做过。”
沈母说刚才在厨房李叔跟我说的。
他说顾先生经常给你做宵夜,红烧肉、蛋炒饭、虾饺,一周不重样。
他说你每次吃完都眯眼,像猫一样。
沈清宴转头看向备餐间。
李叔正在擦杯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心里想,李叔的年终奖该涨了,然后补了一句——不对,是顾西舟该给李叔涨。
顾西舟夹了一块沈母做的红烧肉,嚼完咽下去,然后说:“阿姨的手艺比我好。”
沈母笑了笑,“你不用捧我。我做饭做了一辈子,你做了一年不到。但你有天赋——不是做菜的天赋,是照顾人的天赋。有些人做菜好吃,但不知道吃饭的人今天想吃什么。你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困。你知道他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你知道他每一个表情的意思。这不是天赋,这是用心。谢谢你照顾他。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沈清宴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透了。
晚饭后,沈母把沈清宴叫到房间,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枚老式金戒指。
她说:“这存折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妈一分没花,给你攒着。拆迁款下来之后,加在一起够你付个小房子的首付。金戒指是你外婆传下来的,本来该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但妈觉得不用等了。”
她把戒指放在沈清宴手心里,“你给谁,妈都没意见。只要那个人对你好。妈看人很准的。他看你的眼神,比电视上那些偶像剧还真。”
沈清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金戒指。
很旧了,戒面上的花纹都磨平了,但在灯光下还是泛着温润的光。
他说妈,你才见了他不到一天。
沈母说够了。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知道你饿不饿。
他只用了三个月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想吃虾饺。
沈清宴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与此同时,书房里。
李特助站在桌前汇报:“沈女士拆迁补偿方案已按最高标准核准。另外,沈女士所在的街道社区医院缺一批理疗设备。顾氏公益基金会已立项,预计下月到位。”
顾西舟点头。
李特助又说:“沈女士今天下午跟李叔聊天时提到,沈先生小时候最喜欢吃笋干红烧肉。李叔已经把笋干的采购渠道记下来了。以后冰箱里除了虾饺层和红烧肉层,可以再加一层笋干专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专业,像在汇报一个正经的商业项目。
顾西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可以。
李特助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然后退出书房,在心里更新了冰箱分区图——冷冻柜从上到下分别是虾饺层、红烧肉层、笋干层、速冻披萨层。
速冻披萨是顾南风专用,不算正经食材。
第二天上午,沈母坐顾西舟安排的车回了老城区。
走之前她站在别墅门口,看了一眼草坪上的录制设备,又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窗户前站着的顾西舟,然后转头对沈清宴说:“这个老板,比上个老板好。上回那个让你半夜去喝酒。这个半夜给你煮粥。你选对了。”
她拍了拍沈清宴的脸,上了车。
沈清宴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然后转身回了别墅。
顾西舟在书房,门虚掩着。
沈清宴推开走进去,把那枚金戒指放在他桌上,说这是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我妈让我给一个人。
给你。
顾西舟低头看着那枚老旧的戒指,沈清宴又说你不用现在戴,太旧了,尺寸也不一定对。
等李特助拿去改一下。
顾西舟拿起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
刚刚好,像是量过一样。
沈清宴愣住了。
顾西舟说他在接沈母来之前,让李叔从沈清宴房间的抽屉里量了他所有旧戒指的尺寸,然后报给了老银铺,提前把金戒指的圈口调好了。
尺寸是沈清宴的。
不是他自己。
沈清宴站在桌前看着那枚金戒指严丝合缝地箍在顾西舟的无名指上,说你又提前准备。
顾西舟说怕不合适。
沈清宴说你怕戒指不合适,提前量了我的手指。
但你把它戴在自己手上。
顾西舟说本来就是你的,我替你保管。
以后你需要的时候还给你。
沈清宴问什么时候是需要的时候。
顾西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戴着戒指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沈清宴把手放上去。
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金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嗡声。
窗外草坪上的录制还在继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开始。
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
沈清宴看着交叠的手指,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等综艺收官那天,把这枚戒指正式戴回顾西舟手上。
不是保管,是给。
不是还,是送。
他怕顾西舟听见,但他多虑了——顾西舟此刻没有在听他的心声。
他在看他,眼神很平,没有审视,没有犹豫,只是看着一个人。
跟那次在颁奖礼台下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跟游乐园摩天轮下面往上看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清宴心想,这个人每次看他的时候都是同一个眼神。
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