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三家MCN的公告发出后,顾西舟整整加班了一周。
跨国并购案收尾、季度财报审计、新收购公司的资产重组——李特助的日程表上,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顾西舟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午饭经常原封不动地端回来。
李叔在备餐间对着没动过的餐盘叹了好几次气。
沈清宴看在眼里。
第一天他没说什么,第二天他让李叔把晚餐端进书房。
顾西舟道了谢,然后继续看文件,那碗饭在旁边放了很久,热气一点点散尽。
沈清宴进来拿空碗的时候发现饭只动了几口。
他把碗端起来,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第三天晚上,沈清宴半夜起来倒水。
经过书房门口,看见灯还亮着,门虚掩着。
他正要推门,听见顾西舟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和海外分部开会,在谈并购条款。
沈清宴靠在走廊墙上听了很久,那边挂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以为顾西舟会起身回房间,但没有,键盘还在响。
他推开门。
顾西舟坐在桌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眶下面有明显的青色。
看见沈清宴,他下意识把一份文件合上,“怎么还没睡。”
沈清宴没回答。
他走过去绕到桌子后面,抓住顾西舟的胳膊往上拉。
顾西舟被他拽起来,沈清宴把他往书房门口推,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顾西舟说你干嘛,沈清宴说你现在去睡觉。
顾西舟说还有两份文件没看完。
沈清宴说明天再看。
顾西舟说有时差,海外那边等不了。
沈清宴站住了,松开他的胳膊,盯着他。
“你上周收购三家MCN的时候,跟我说那是公关费。你让财务走你的私人账户。你说我不是账本上的数字。那你呢?你不睡觉,不吃饭,把咖啡当燃料,把自己当永动机——你自己在账本上吗?你是资本家,资本家也得遵守劳动法。劳动法规定,连续加班超过三十六小时是违法的。你已经超标了。你违法了,顾总。”
顾西舟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在关心我。”
沈清宴说你是我老板,你不睡觉谁给我发工资。
顾西舟说李特助可以代发。
沈清宴说我要的不是工资。
顾西舟低头看着他。
沈清宴把目光移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要的是你活着。你把我从泥里拉出来,给我虾饺,给我电竞房,给我冰箱里划专区。你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了,然后你自己不睡觉。你觉得这叫公平交易吗。这叫单方面剥削——被你剥削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是你自己的资本家。你对自己比对我狠多了。我不能忍。”
顾西舟听完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合上笔记本电脑。
第二件,把沈清宴拉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很轻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沈清宴闷在他胸口,“光说知道没用。你得做。明天不许排行程,后天也不许。周末两天,你跟我出去。”
顾西舟问他去哪儿。
沈清宴说上次你包了游乐园,这次我带你去看猫。
流浪猫。
救助站那边扩建完了,有一窝新生的奶猫还没取名。
你上次捐了那么多钱,总得去看看股东权益吧。
顾西舟纠正说那是捐款,不是投资,没有股东权益。
沈清宴说有——你有优先撸猫权。
第二天早上,李特助收到一条消息。
顾西舟发的:“周末两天行程全部取消。”
李特助秒回:“老板,周末有慈善晚宴、品牌发布会、还有——”
顾西舟回:“他说了算。”
李特助盯着屏幕上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行程表把所有安排全删了。
他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周末双休,老板被老板娘强制休假。
老板娘说老板违反劳动法。
老板认了。
我从业十二年没见老板休过一天假。
今天休了。
感谢老板娘。
这个月的涨薪理由已经排到第三十五条了,他把这一条标红加粗放在最前面。
上午九点,李叔把一辆普通牌照的灰色SUV开到门口。
没有司机,顾西舟自己开车。
沈清宴坐进副驾驶,把一个帆布袋放在后座——里面装着猫罐头、逗猫棒、两瓶矿泉水和一个U型枕。
他说救助站那边有猫零食,但上次那只橘猫特别挑嘴,只吃某个牌子的罐头。
顾西舟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
沈清宴说上个月,一直放在后备箱,就等你有空。
救助站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周,穿着印有“虾饺之家”logo的围裙——logo是顾南风画的,一只卡通虾饺抱着一只卡通猫。
沈清宴第一次看到这件围裙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阿姨见到顾西舟很激动,说要带他参观新扩建的猫舍。
顾西舟跟着她走了一圈,听她讲每只猫的来历。
经过捐款人名单墙的时候,看到上面嵌着一块铜牌,刻着“虾饺之家”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捐赠人:沈清宴。
他站在那块铜牌前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正蹲在猫笼前拿逗猫棒逗一只橘猫的沈清宴,对周阿姨说以后每年固定拨款,不要公开,走私人账户。
周阿姨说上次已经捐了很多,够用好几年的。
顾西舟说不够。
他指那只橘猫,“它很能吃。随他。”
橘猫打了个哈欠,对逗猫棒毫无兴趣,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清宴蹲在笼子前举着逗猫棒抖了好一会儿,橘猫纹丝不动。
他叹了口气,“跟你一样,姓顾的都高冷。”
顾西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进笼子挠了挠橘猫的下巴。
橘猫眯起眼,发出呼噜声。
沈清宴看着这一幕,说你连猫都收买。
顾西舟说这只猫刚才不是不理你,是逗猫棒用错了。
沈清宴问什么是对的。
顾西舟把他的手从逗猫棒上拿下来,放在橘猫肚子上。
橘猫翻了个身,把肚皮翻出来,呼噜声更大了。
沈清宴又说你怎么知道它喜欢摸肚子。
顾西舟说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也喜欢趴着。
沈清宴把手从猫肚子上收回来,“那是两回事。”
旁边的周阿姨推着猫粮车默默转到了另一排猫笼后面。
她给李叔发了条消息:顾先生和沈先生蹲在猫笼前一起摸猫,气氛很好,我不敢过去。
下午,他们在救助站后面的小院子里喝茶。
周阿姨端了两杯菊花茶过来,又放下一碟她自己烤的小饼干。
饼干也是虾饺形状的。
沈清宴拿起一块看了看,沉默了片刻,“这个救助站已经彻底被虾饺病毒入侵了。围裙是虾饺,logo是虾饺,饼干也是虾饺。”
周阿姨说logo是顾南风画的,围裙是他定做的,饼干模具也是他网购的。
他说沈哥看到一定会吐槽,但一定会吃。
沈清宴把饼干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还行。
院子里很安静。
两只小猫在墙角追一只蝴蝶。
顾西舟靠在藤椅上,手上那杯菊花茶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靠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猫。
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
沈清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轻了一点——不是体重,是身上那种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以前他坐着的时候背永远是直的,像随时准备接一个电话处理一桩紧急事件。
现在他靠在藤椅上,像一只被太阳晒困了的猫。
“你以后每周末都休息吧。”
沈清宴说。
顾西舟问为什么。
沈清宴说不为什么,就当是虾饺之家的员工福利。
你捐款了,你是股东,股东可以享受带薪休假——不对,是无薪休假,你是捐款人,没有工资。
顾西舟的嘴角弯了一下,说好。
沈清宴又补了一句,“我说的你都得听。以后你加班得跟我打报告,书面申请,一式两份,我批了才算。”
顾西舟说好。
沈清宴说你别光说好,你得做到。
顾西舟放下茶杯,把左手伸到他面前——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已经戴上了。你妈说这是传家宝。传家宝都收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清宴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顾西舟的手按下去,但按下去之后没有松开。
就这样握着,在葡萄架下很安静地待了很久。
院子里那两只小猫追累了,趴在墙根下挤成一团睡觉。
傍晚回程的路上,沈清宴靠在副驾驶座上,用U型枕垫着脖子,打了很长一个哈欠。
顾西舟说你困了。
沈清宴说没有,是猫困了,猫困传染。
顾西舟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沈清宴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车窗外的晚霞,“今天那只橘猫还没取名。周阿姨说等我取。我想叫它小气鬼。”
顾西舟说为什么。
沈清宴说因为它跟你一样,表面高冷,挠下巴就呼噜。
顾西舟打了转向灯,语气很平,“我以为你会叫它老古板。”
沈清宴笑了,这一次是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这个也好。两个名字都留着。大名小气鬼,小名老古板。”
他靠在U型枕上,闭上眼睛。
嘴角的弧度过了很久才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