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天，沈清宴是被顾西舟叫醒的。
不是被虾饺的香味熏醒的，是被一只手从被子里捞出来的。
捞的位置很精准——后颈，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睡衣领口上方那一小截露出来的脖子，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从梦里浮上来。
“六点半。”
顾西舟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
沈清宴睁开一只眼。
他昨晚卷了两次被子，此刻被子团成一个巨大的球状物堆在他肚子上，两条腿光着露在外面，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床头柜上。
他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又看了看顾西舟脚上那双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穿的运动鞋，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今天是周六。”
“周六。”
“周六不用上班。”
“不是上班。是晨跑。”
顾西舟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放在床脚，“你上次在体能挑战环节跑了不到一百米就挂在树上了。”
“那是挂在树上吗。”
沈清宴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那是挂在顾南风背上。而且我不是跑不动，是鞋带松了。”
他说完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完整的茧。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而且我上次跟你说过，我的人生理想是不用早起。你上次给我颁了个奖，说我是年度最佳咸鱼。现在你要带一条咸鱼去晨跑，你觉得合理吗。”
顾西舟没有回答。
被子里安静了片刻，沈清宴警惕地探出半个头，看见顾西舟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一个App，对着屏幕念道：“今日天气，多云转晴，气温十八度。空气质量优。适合户外运动。”
他顿了顿，“以上是客观理由。主观理由是——你昨晚抢了两次被子。我说没关系，不代表你可以继续抢。起来跑步，以后晚上就不抢了。”
沈清宴盯着他看了片刻，“你在威胁我。”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又说用抢被子威胁我去跑步，你的逻辑是什么。
顾西舟说运动消耗体力，晚上睡得更沉，就不抢了。
沈清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翘成一个完整的鸡窝。
他说行，跑就跑。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许跑超过一公里；第二，跑完回来你要蒸虾饺，不是李叔蒸，是你蒸。
顾西舟说好。
沈清宴又说如果我跑到一半不想跑了，你不许说“再坚持一下”，不许说“马上就到了”，不许用任何形式的职场激励话术。
顾西舟说那你中途放弃的时候我该说什么。
沈清宴想了想，“你可以说‘虾饺在蒸’。”
顾西舟的嘴角弯了一下。
别墅后山的步道全长两公里。
沈清宴跑了大概两百米就停了。
不是鞋带松了，是肺在抗议。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呼吸像拉风箱，“你说的——可以——说——”
顾西舟站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得像个机器人，“虾饺在蒸。”
沈清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然后咬咬牙继续往前跑。
跑到五百米的时候，沈清宴又停了。
这次没有弯着腰喘气，而是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把运动鞋蹬掉了一只，说我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晨跑计划。
顾西舟在他旁边坐下来，说你跑了五百米，配速比体能挑战那天快了百分之四十。
沈清宴说你能不能不要用财报的语气点评我的跑步成绩。
顾西舟说好。
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你跑得动。你只是不想跑。跟以前一样——体能挑战挂在我身上那次，你也不是真的没力气，你只是觉得有人背你。现在没人背你，你得自己跑。”
沈清宴低头看着自己蹬掉的那只运动鞋，过了片刻说我以前不运动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反正也没有人在终点等我。
现在有人在终点等了。
他把鞋重新穿好，站起来，自己主动往前跑。
顾西舟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跑完了剩下的一公里。
到终点的时候沈清宴的脸很红，呼吸很乱，额头上有汗，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终点线那棵老榕树下，回头看着顾西舟从后面跑过来。
他说以后每周末跑一次。
不是因为你威胁我，是因为你做的虾饺确实比李叔蒸的好吃。
顾西舟的嘴角弯起来，说好。
回到别墅，沈清宴洗完澡，坐在餐厅里等着。
虾饺端上来了，蒸屉比平时多了一层。
他打开第一层——虾饺，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第二层——还是虾饺，但旁边多了一个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抬头看顾西舟，顾西舟正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没有看他。
他说煎蛋是奖励——今天跑完了全程。
沈清宴把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他赶紧用碗接住，埋头吃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你这套激励体系有问题。
跑步换煎蛋，跑完全程换溏心蛋。
这不就是绩效奖金吗。
你把谈恋爱搞成了KPI考核。
顾西舟在他对面坐下，说那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沈清宴想了想，“叫虾饺增值服务。不是因为完成指标才给，是因为你愿意蒸，我愿意跑。双向选择，没有KPI。”
顾西舟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在咖啡杯沿后面藏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以后就叫虾饺增值服务。
晨跑事件被顾南风传出去了。
不是故意的，是他在餐桌上听到了全程——从“虾饺在蒸”到“绩效奖金”到“虾饺增值服务”——然后憋不住，在微博上发了一段文字：“今天早上堂哥六点半把沈哥叫起来去跑步。沈哥跑到一半蹬了鞋，堂哥说‘虾饺在蒸’。沈哥就把鞋穿上了。回来之后堂哥给他煎了个溏心蛋。沈哥说这不是绩效奖金，是虾饺增值服务。堂哥说好。我正在吃我自己的早餐，我觉得我的豆浆是酸的。”
评论区火速被网友破译。
“所以顾总叫沈清宴起床的方式是‘虾饺在蒸’。”
“沈清宴蹬鞋那段我见过，体能挑战他也蹬鞋，那次是顾总背他。这次没人背了，但是有虾饺在终点。”
“虾饺增值服务——以后顾氏传媒年报里必须加这一项。”
“你不懂，这是老板娘专属福利。”
秦勉在评论区问了一句“所以晨跑是每周一次吗”，顾南风回复他：“沈哥说每周末跑一次，条件是他跑完堂哥必须亲自蒸虾饺，不许李叔代劳。堂哥答应了。”
秦勉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转发并评论：“顾氏集团总裁的周末KPI：蒸虾饺。”
林菲菲在下面补了一条：“顾氏集团总裁的长期战略目标：把虾饺蒸到全世界最好吃。”
沈清宴在电竞房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顾西舟看，说秦勉说你周末KPI是蒸虾饺。
顾西舟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一眼，“KPI完成得怎么样。”
沈清宴说还行，但还有进步空间。
比如虾饺的褶子可以再多捏两个。
顾西舟说好。
沈清宴说你的KPI你自己不争取一下吗，比如问问我有没有什么奖励。
顾西舟说有没有奖励。
沈清宴说你过来。
顾西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清宴把手柄放下，把他的手拿过来，量了量他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的宽度，然后用自己戴着素银戒指的那只手扣住。
“奖励。以后每晨跑一次，奖励牵手一次——不对，这不算奖励，你每天都在牵。奖励改成——以后每晨跑一次，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合理范围内的，我都答应。”
顾西舟说什么是合理范围。
沈清宴想了想，“不能涉及早起。不能涉及体能训练。不能涉及任何让我离开沙发超过一小时的活动。”
顾西舟说那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奖励。
沈清宴说我有很多优点，你慢慢发掘。
顾西舟看着他的眼睛，说已经发掘完了。
沈清宴问都有什么。
顾西舟说你会吃虾饺。
沈清宴等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还有呢。”
顾西舟说暂时就这些。
沈清宴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拿起手柄继续打游戏。
但是游戏加载画面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耳朵尖红得跟刚出锅的虾饺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