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大师》最后一场戏,拍的是男主陈默站在公司天台上。
不是要跳楼,是上来透口气。
剧本是沈清宴改的——原结局是男主辞职去旅行,他在飞往大理的航班上看着窗外的云,露出整部电影第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沈清宴把这场戏删了,换成天台。
郑导起初不同意,说观众想看主角赢一次。
沈清宴说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是被生活反复磋磨的人不会突然飞大理,他只会趁着午休跑到天台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加班。
这不是妥协,是另一种赢。
郑导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拍两条——他的版本和沈清宴的版本。
两条都拍,剪辑时再定。
天台上的风很大。
沈清宴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白衬衫站在栏杆前,领带松了半截,手里拿着一罐道具啤酒。
楼下的城市在暮色里铺成棋盘,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
他没有喝啤酒,只是拿着。
摄影机在身后缓缓推近,郑导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捏着对讲机。
姜河站在旁边,眼镜推到额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分镜本。
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沈清宴拍重场戏,他都不记笔记——因为那些最好的东西,写不下来。
“Action。”
沈清宴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
风吹动他额前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啤酒罐,然后放在脚边——没有喝,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放回口袋。
没有打。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天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天空,不是看城市,是看那个放在栏杆边的啤酒罐。
然后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Cut。”
郑导放下对讲机,没有说“过了”也没有说“再来一条”,只是坐在监视器前反复回放最后那个回头。
姜河轻声开口:“郑导,第二条还拍吗。”
郑导说不用拍了,这个就是结局。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栏杆边,把那罐道具啤酒拿起来看了看,“沈清宴,你刚才最后那个回头——为什么放在栏杆边。”
沈清宴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不会带走。
他上来透气,把啤酒放在这里。
回去加班,啤酒替他留在这里。
郑导把啤酒罐放回原位,“这个镜头全片最后一场。不剪了,就用这个。”
杀青没有仪式。
王富贵准备了一束花和一个手持礼花筒,还没拉响就被姜河拦住了。
姜河说沈老师不喜欢这些。
王富贵把礼花筒放回道具箱,把花递给顾南风让他带回家插在花瓶里。
沈清宴卸了妆,从化妆间出来。
片场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场工在拆灯光架,摄影组在收轨道。
姜河蹲在监视器前导出最后一条素材,郑导坐在旁边椅子上,把分镜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看见沈清宴出来,他把分镜本合上,“你的版本赢了。”
沈清宴说不是赢,是公平。
上天台的人不会飞大理,但他可以在天台门口放一罐啤酒——代表他来过。
郑导点头说懂了。
他站起来拍拍沈清宴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然后他转身去盯后期进度,走了几步又停住,“下部戏还找你。不是演,是当联合编剧。”
沈清宴说好。
片场外面的走廊很长,灯光调暗了一半。
沈清宴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水泥墙面反弹成轻微的回音。
走到拐角,看见顾西舟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姜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走廊里的消防指示灯把他的侧脸映成很淡的绿色。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台那场戏。”
“站在哪儿看的。”
“摄影机后面。你回头的时候,我在监视器左边。”
沈清宴接过他手里的姜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姜味很浓但不辣嗓子。
这人每次都能把姜茶泡成他刚好能喝的温度,从三个月前到现在,一次都没失过手。
他把杯子放下,“最后那场戏,我改了一个动作。剧本里写的是打电话。我没有打。只是把号码翻出来看了很久。你不是喜欢企鹅吗。帝企鹅孵蛋的时候站在暴风雪里一动不动。他不会表达。他只会站着。”
顾西舟说他知道。
沈清宴说你知道什么。
顾西舟说你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天空,不是看城市。
是看那个栏杆边的啤酒罐。
你没有打电话,但你把啤酒放在那里。
是留给我。
沈清宴靠在墙上跟他并肩站着。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片场偶尔传来场工收器械的撞击声。
他说其实天台那场戏,我有句台词没加。
郑导问我为什么回头,我说是替角色回头。
其实不是。
那个回头是我自己加的——不是角色在回头看啤酒罐,是我在回头看监视器。
你在那里。
顾西舟把姜茶杯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窗台上,把手放在他头上,按了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沈清宴任他按着,把脸偏过去看向走廊尽头的消防灯。
那个灯是绿色的,很暗,但在黑暗里刚好够看清路。
然后他伸手把顾西舟放在他头上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十指扣住。
“走吧。今天杀青,回家吃虾饺。冰箱里虾饺层还有几盒。”
顾西舟说三盒,今天早上数过。
沈清宴说那就够了。
明天你再蒸。
顾西舟说好。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走廊里两枚戒指在消防灯的微光里各闪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