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会邀请函是沈清宴在虾饺之家猫舍走廊里拆的。
那天他刚帮周阿姨给新来的三只流浪猫打完疫苗,坐在《等》那幅画下面的长椅上,手上还沾着猫毛。
邀请函是顾南风从门口信箱里拿进来的,边走边念——“致沈清宴先生,诚邀您出席第七届校友年会。地点:老校区大礼堂。备注:请正装出席,勿携宠物。”
他念完抬头,说可能是骗子。
沈清宴把邀请函翻过来,背面印着校友会理事会名单,副会长那一栏写着“陆云峥”。
他说是真的,然后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
顾南风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在猫舍走廊的暖光里闪了一下。
老校区在城北,校门口那条梧桐巷还在,只是树比当年粗了很多。
沈清宴没让顾西舟送,自己打车来的,穿了那件灰色卫衣,领口有点歪,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摘。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换了新匾的校名牌,想起最后一次站在这里是毕业那年夏天——陆云峥站在他左边,两人拿着同一张录取通知书拍过一张合影。
后来那张照片被陆云峥发在微博上,配文是“最好的朋友”。
再后来他取关了。
大礼堂重新装修过,原来吱呀作响的木椅换成了带扶手的软座。
舞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横幅——“第七届校友年会”,左边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着历届毕业生合影。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大部分已经发福或谢顶,少数几个还保持着身材的聚在角落里交换名片。
沈清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他当年隔壁寝室的老同学,叫陈旭,毕业后回老家开了家小影视公司,专拍网大。
陈旭认出他的时候差点把一次性杯子里的茶水洒在裤子上。
“沈清宴?!你怎么来了——不是,你居然会来这种聚会。”
沈清宴说收到邀请函了。
陈旭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今年是谁张罗的。
陆云峥退圈之后回学校捐了一笔钱,现在是校友会名誉副会长。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坐第一排。
去年有人问他沈清宴怎么没来,他说“清宴忙,我替他来”。
沈清宴看着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说今年他不用替了。
人差不多坐满的时候陆云峥到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头发剪短了,比电视上最后一次露面时瘦了不少,但笑容还是那个标准的营业微笑。
他进门时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最后一排沈清宴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寒暄,握手、拍肩、交换名片,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他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下,跟旁边一个副校长聊了几句,然后低头看手里的议程表。
陈旭在沈清宴耳边嘀咕:“他现在不做艺人了,做投资人。投了好几个文旅项目,最近在搞民宿。有人说他是在学顾总——学投资、学收购、学做幕后。但没人说他在学你。”
沈清宴问为什么没人说他在学他。
陈旭说因为你没有退圈,你还在做你自己。
自由交流环节,陆云峥端着一杯红酒从人群中穿过来。
他站在沈清宴面前笑了笑,说没想到你会来。
沈清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收到了邀请函。你发的。”
陆云峥没有否认,只是说以为你不会来。
他顿了顿,又说上次的事——后来他想过很多次,想当面再说一次对不起,但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所以今天只是想说声谢谢。
不是为了当年,是为了那栋老办公楼。
那天你站在门口让我从窗台上下来。
沈清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平视他的眼睛。
“那天下楼之后,你在走廊里说,你怕自己一辈子都追不上我。我当时没回答你。现在回答——你不需要追任何人。你现在做投资,做民宿,做文旅。这些事跟演戏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是你自己选的。你把你的第二个角色演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碰了一下陆云峥手里的红酒杯,“以后不用来参加校友会了。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你不需要再用这个地方证明自己。”
陆云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酒,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不是当年那种标准的营业微笑,是很淡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终于卸掉重量的轻松。
他说好,然后把红酒一饮而尽,说代他向顾总问好。
沈清宴说会的。
然后补了一句——现在不能叫顾总了,叫家属。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里。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拿起外套,从礼堂侧门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有再回头。
陈旭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把一次性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
“你刚才跟他说‘你现在做投资做民宿做文旅’——他做了这么多事,你都关注了。”
沈清宴说不是刻意关注的,是偶尔看到新闻。
陈旭说你关注了。
沈清宴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旭说你真的放下了。
沈清宴把茶杯放下,说我以前以为放下是忘记,后来才知道放下是记得,但不再痛了。
散场后他一个人走到校门口。
梧桐巷的路灯亮着,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猜我在哪。
顾西舟秒回:校门口。
沈清宴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三个字,抬头往巷口望去——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老地方,车窗降下来,顾西舟坐在驾驶座上,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路灯下泛着暗光。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你怎么知道我在校门口。”
顾西舟说你刚才发消息的位置是校友会会场,距离校门口大概三百步。
按你的步速六分钟。
沈清宴说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测我步速的。
顾西舟说来接你,测步速只是顺便。
他顿了顿,“跟他说什么了。”
沈清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
“告诉他不需要再追任何人。也不需要再用校友会证明自己。他听完之后走了,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我看着他走出去的时候,想起的是那张毕业合影,不是在后台偷我角色的那个人。所以我也跟自己说——你不会再为他做噩梦了。”
他转头看着顾西舟,“你不用再帮我挡着他。他自己走了。”
顾西舟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停在自家别墅门口熄了火。
黑暗里伸手把沈清宴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沈清宴任他按着,说你知道吗今天在校门口,我看着那棵梧桐树,想起你第一次来接我的时候——也是这辆车,也是这个位置。
那时候我怕被别人看到,现在我觉得被看到也无所谓。
因为我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打分。
顾西舟说嗯。
沈清宴说你就嗯。
顾西舟说你的任何选择,我都只嗯。
不是敷衍,是同意。
沈清宴把头靠在他肩上,“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