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舟的生日在立春后第三天。
这个日期是沈清宴从结婚证上抄下来的,不是顾西舟主动告诉他的。
他问过一次,当时两人刚同居不久,顾西舟正在书房签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三月”。
沈清宴追问三月几号,顾西舟说不重要,从来不过。
沈清宴说以前不过是因为没人给你过,今年有了。
从那天起,沈清宴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条待办事项,置顶了整整十一个月。
他算过,顾西舟四岁生日那天收到过人生中最后一份真正的礼物——一辆合金小汽车,是母亲用攒了很久的零钱在百货大楼买的。
母亲过世后,顾家老宅的佣人会在生日那天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只放盐不放油,端到书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默默退开。
十七岁出国读书,再也没有人记得。
李叔是唯一一个每年都会在日历上圈出这个日期的人,但李叔表达的方式是在早餐桌上多放一碟小菜。
沈清宴翻遍别墅所有抽屉和储物柜,想找一个能配得上顾西舟的东西。
顾西舟什么都不缺——跑车、名表、定制钢笔,他都有。
跑车停在车库积灰,因为他每天只开那辆黑色商务车。
名表锁在保险柜里,手腕上只戴那枚金戒指。
定制钢笔插在笔筒里,签文件还是用那支刻了GXZ的旧笔。
他最后在电竞房沙发底下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是签约顾氏传媒第一天顾西舟递给他的那本。
当时顾西舟说“有什么想法可以记下来”。
他翻开,里面只写了两页——第一页是“虾饺不要加葱”,第二页是“今天他帮我系了鞋带”。
后面全是空白。
他拿着笔记本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翻开第三页,开始写。
生日那天,沈清宴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只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轻手轻脚从顾西舟怀里把自己挪出来,站在床边确认被子还盖在他身上,然后趿拉着拖鞋去厨房。
李叔已经在灶台前站着了,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锅里水烧开了,蒸屉擦得锃亮。
沈清宴说今天他来做,李叔问他要做什么,他说蛋炒饭——上次你不在的时候他在海边给我做过,今天轮到我。
李叔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只纠正了两次盐的分量,然后默默退回备餐间。
顾西舟是被蛋炒饭的香味熏醒的,不是虾饺。
他睁开眼,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晨光从落地窗倾进来落在床尾。
沈清宴端着托盘站在床边,托盘上放着一碗蛋炒饭和一杯黑咖啡。
蛋炒饭炒得不算好,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有几颗米粒边缘微焦,但虾仁放得很足。
“生日快乐。”
沈清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以前没人给你过,今年有了。以后每年都有。不用多隆重,但得有——一碗蛋炒饭,一杯咖啡。你自己说的,蛋炒饭不难,只是葱花要切碎一点。我切了,有几颗没切好,但够碎。”
顾西舟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咽下去。
他说葱花切得比他好。
沈清宴说不用哄他,他知道有几颗太大。
顾西舟又吃了一口,说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以后每年都做。葱花一年比一年碎。”
沈清宴把空碗收进托盘,咖啡留下给他。
走到门口时停住,“忘了跟你说——蛋炒饭不是礼物。礼物在书房。你先吃,我去蒸虾饺。”
他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桌上放着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顾西舟翻开第一页——“虾饺不要加葱”。
第二页——“今天他帮我系了鞋带”。
他翻到第三页。
不是一页,是很多页。
从第三页开始,整整一本全写满了,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时间。
“今天他在颁奖礼台下看我。他说看就是看,没有三层含义。我知道他准备了很久。”
“今天他在海边给我擦头发。擦了好几次,一直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我说你按不下去就别按了。他说不按了,反正好看。”
“今天他把金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圈口是他提前量好的,尺寸是我的手指。他说替我保管,我问他什么时候还,他没说。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还——等我自己开口要的那天。”
“今天他说帝企鹅孵蛋要六十五天。他说他负责孵。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有。他是认真的。”
最后一行写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日期是三天前,笔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想了很多遍才写下来。
“今天我趁他睡着的时候量了量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金的,很旧,是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我传给他。这枚戒指兜兜转转,从外婆手里到妈手里,从我手里到他手里。它走了很长的路,最后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我现在知道,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冰箱不是虾饺专区,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放很久,放成习惯。”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他第一天搬进别墅时顾西舟留在床头柜上的——“明天降温。穿外套。”
便签旁边是他昨天新写的一行字:“你给了我很多便签。这张是第一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成为我户口本上第三个人。现在知道了。顾先生,生日快乐。”
顾西舟把笔记本合上。
手指在封面上放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书房门。
沈清宴正在餐厅摆虾饺,围裙还没解,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顾西舟走到他面前,没有说我看到了,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写多久了。”
沈清宴说从他当上顾氏吉祥物的那天开始写。
顾西舟又问准备多久了。
沈清宴说一年——从他第一次问你生日几号的那天开始。
顾西舟说那时候你还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放在肚子上,问完之后没等我回答就睡着了。
沈清宴愣住,说原来你记得。
他说你问的每一句都记得。
沈清宴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很久才说笔记本里写了那么多,其实最想写的一句话没写进去——他今年最骄傲的事是学会了你教他的蛋炒饭。
葱花还切得不够碎,但知道咸淡了。
以后每年生日都给你做,葱花一年比一年碎,虾仁一年比一年多。
等他八十岁,他的蛋炒饭终于能达到你的及格线。
顾西舟的下巴还搁在他头顶上,声音很轻——那就一起活到八十岁。
沈清宴在晨光里笑了一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