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驱车抵达“老地方”的时候,黎可已经站在那里等他了。
她站在通往地下室的铁梯旁,看见卓衍后朝他走过去,低声说:“人在下面。”
卓衍没说话,越过黎可身边,顺着铁梯往下走。
楼梯很陡,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一股潮湿中混合着铁锈的霉味。
地下室很大,现在空旷着,只在角落里有几张折叠椅,一盏孤零零的工业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
光晕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女人蜷缩在地上。
那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挂着泪痕和污渍。
她的手脚被死死绑着,嘴上贴着胶带,眼睛睁得很大。
看见卓衍,她的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蹬着腿拼命往墙角缩。
卓衍在她面前停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撕了。”他命令。
黎可上前,用力扯掉女人嘴上的胶带。
女人痛得闷哼一声,没敢叫出声来。
“名字。”卓衍问。
女人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秦……秦薇薇。”
“你是秦允的助理?”
“……是。”
“那个狙击手,是你雇的?”
听见这话,秦薇薇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拼命摇头,眼泪和鼻涕一齐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
“不是我……不是我雇的……我只是……我只是帮忙传话……”
“传什么话?”卓衍沉声问。
秦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连贯:“有人……有人给我钱……让我……让我看着秦老师……如果他单独见你……就……就通知他们……”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秦薇薇拼命地摇头,“他们是用加密电话联系的……钱也是海外账户打来的……我查过,但查不到……”
“你和秦允什么关系?”卓衍换了个问题。
秦薇薇的哭声顿了一下,小声说,“我……我是他画室的助理……”
“还有呢?”
“没了。”
“秦薇薇,我劝你说实话。”卓衍说,“你养父是秦少元,没错吧?”
听见这个名字,秦薇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回答我。”卓衍打断她。
秦薇薇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
“秦允知道吗?”
“知道……”
卓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秦薇薇的眼睛:“所以,秦少元把你安排在秦允身边,目的是什么?监视他?还是监视我?”
“是、是监视秦老师……”她哽咽着说,“我养父说,秦老师和您走得太近,他担心、担心秦老师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卓衍危险地眯起眼,“什么话?”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秦薇薇哭得喘不过气,“养父只让我看着秦老师,如果他有任何异动,就立刻通知……”
卓衍站起身,转头看向黎可:“秦少元现在在哪?”
“我查到他上个月去了瑞士,说是疗养。”黎可回答,“我们查了他的行程,确实是合法签证。但他名下的几个账户,最近几个月有异常资金流动,总计大概两千万,流向是几个海外空壳公司。”
卓衍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据他所知,从前他们卓家跟秦家的关系走得很近,也不涉及什么利益关系。
就算秦家破产,卓家也曾出面做过担保。
那么,秦少元的动机是什么?
难不成,是秦家的内部斗争?
还是……和他父亲的死有关?
卓衍想起父亲去世前,的确和秦家有过几次合作。
那时候秦少元还管着秦家的一部分生意,但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渐渐退出了。
如果秦少元真的参与了当年的事,那秦允知道吗?
“卓总。”黎可低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这个女人怎么处理?”
卓衍闻言看向秦薇薇。
她还蜷缩在地上,哭得几乎虚脱。
“关起来。”卓衍冷声说,“看好了,别让她出事,也别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
黎可点头:“明白。”
卓衍交代完后准备要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人道:“如果秦少元联系她,让她照常接电话,至于怎么说听我安排。”
“是。”
卓衍爬上楼梯,重新回到地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夜风吹过,带着雨后的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卓衍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傅以凌打来的。
他没有马上接,也没有挂断,任由手机不停震动。
医院,病房内。
秦允侧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左肩的疼痛越来越明显了,他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深处跳动的痛。
他闭上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卓衍已经走了,不可能再回来了。
正这么想着,病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秦允没有转头,视线依然看着窗外。
门口的人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快步走进来。
是傅以凌。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距离不远。
傅以凌轻声说,“哥哥有事要忙,让我来照顾你一会儿。”
秦允忍不住嗤笑一声。
“照顾我?”秦允转过脸,眯着眼看向傅以凌,“我们俩好像不熟吧?”
“是不熟。”傅以凌平静地说,“但你是哥哥的朋友,又救了他的命,我照顾你,是理所应当的。”
“朋友?”秦允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你觉得,我和卓衍是朋友?”
“不然呢?”傅以凌反问。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相撞,像两把锋利的刀,无声交锋。
秦允轻蔑一笑,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哦?”傅以凌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什么样的人?”
“看似单纯,无辜,需要人保护。”秦允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傅以凌的脸,“但内里早就烂透了。”
傅以凌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笑着,“秦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呢?”
“我的意思是,”秦允靠回床头,毫不示弱地盯着傅以凌,“你不用费尽心思在我面前演戏,卓衍吃你这套,但我不吃。”
话音落下,空气凝滞了。
然后,傅以凌笑了出来。
“秦先生,”他脸上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的兴奋,“你可真有趣。”
秦允没鸟他,只是扯了扯嘴角。
“所以,”秦允问,“你在他身边是为了什么?钱?权?还是别的?”
傅以凌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允。
“秦先生,”傅以凌淡声问,“你相信命运吗?”
秦允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不信。”
“我信。”傅以凌转过身,目光落在秦允脸上,“卓衍救了我的命,我活了下来,所以他现在被我这种人缠上,是他的命。”
“你想说什么?”秦允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我想说,秦先生,苦肉计用到这个份上,真是难为你了。”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病床,睥睨着秦允:
“但可惜,你的心思要落空了。”
秦允闻言呼吸一滞。
傅以凌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慢地说:
“他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谁也抢不走。”
“包括你。”
话音落下,傅以凌重新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温和。
“秦先生好好休息。”他转身走向门口,“我明天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