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结成一缕一缕，油腻地贴在皮肤上。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狼狈又陌生。
他低讽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傅以凌真的疯了。
对自己这副模样都有兴趣，真是无可救药。
卓衍拧开水龙头，弯腰洗了脸，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他又拿起剃须刀，对着镜子，仔细地把胡茬刮干净，露出原本干净利落的下颌。
最后，他踏入放好温水的浴缸，将整个人慢慢浸进去。
温暖的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住他，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熏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捧了一把热水捂在脸上，掌心贴着皮肤，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吸气声，移开手掌，抬起头。
镜子里，他的瞳孔彻底黯淡了下去，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光亮。
他缓缓下沉，直到整个头都浸入水中，发丝在水里散开，像墨色的水草。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了他，胸腔里像燃着一把火。
眼前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
恍惚中，卓衍似乎又看到了傅以凌。
只是区别于如今人高马大的模样，眼前的傅以凌身形清瘦，下巴尖尖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他看人时的眼神像怯生生的，又小心翼翼，像是随时会被人伤害。
卓衍忍不住朝他走过去，想伸手碰碰他的脸。
可傅以凌却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他。
卓衍被这失望的目光刺痛了，顿住脚步，不敢再接近他。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换。
潮湿的雨气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他几乎看不清傅以凌的脸。
傅以凌的身材很单薄，站在雨中冷冷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忽然想起来。
小凌出国的那天，自己并没有去送他。
四年前，他无法接受傅以凌对他的欺骗。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欺骗、埋怨，都已经淡去了，剩下的只有浓浓的思念。
可傅以凌回来的时候，身边却已经有了未婚妻。
是个Omega，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温柔又大方。
跟傅以凌站在一起，何其般配。
比他这个上了年纪又不温柔的Alpha好上不知道多少。
可是为什么？
傅以凌还是不肯放过他。
思绪越来越乱，他沉在温暖的水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中。
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再睁眼的时候，卓衍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而他，也已经离开了那个漆黑的房间。
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干爽清香的被褥气息。
卓衍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指节蜷了蜷，又伸开，然后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再被绑住。
身上的被子柔软干爽，带着洗衣液清淡的味道，让人觉得舒适又安心。
傅以凌听见动静，身子微微动了动，却还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小凌……”
他一开口，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嗓子哑得厉害，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舌尖发苦。
“哥哥，你先别动。”傅以凌赶紧上前扶住他。
“我……”卓衍刚一开口，就觉得胸腔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哥哥，想要什么？喝水吗？”傅以凌的语气里满是紧张和小心。
卓衍点了点头，只是这个微小的动作都让他觉得眩晕。
傅以凌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
他扶着卓衍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身后，然后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将杯子送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喂着他喝。
温水流过喉咙，滋润着干裂的黏膜，卓衍喝了几口，终于觉得嗓子没那么干了。
“我昏迷多久了？”卓衍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傅以凌身子一抖，似是心虚，不敢看卓衍的眼睛，目光躲闪地落在床单上，小声说：“三天。”
“我被你关在这里多久了？”卓衍皱着眉问。
“差不多……十天。”傅以凌的声音更小了。
卓衍点了点头，没有发火，撑着床面想要起身。
傅以凌赶紧扑过来，拼命抱住他，双臂收得很紧：“求你别走！”
卓衍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停住动作，语气平静地说：“我不走，把手机给我。”
傅以凌瞬间警惕起来，眼里的慌张一闪而过：“你要做什么？”
“我要给我爸打电话。他肯定急疯了。”卓衍说。
傅以凌的眼神迅速闪了闪，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低下头，没有说话。
卓衍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傅以凌沉默了片刻，终于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卓衍的手机，递了过去。
卓衍将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满屏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密密麻麻。
电量只剩下最后一格，他赶紧拨出他爸的号码。
那边瞬间就接了。
还不等卓衍说话，卓渐青急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衍，你怎么样？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告诉爸爸，你在哪里？”
听着父亲熟悉的声音，卓衍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爸，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跟你身边的人都打听遍了，都说没见到你。”卓渐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小凌也说找不到你。这么多天你到底去哪了？都多大了还让家人操心！”
卓衍下意识看了傅以凌一眼。
傅以凌心虚地移开目光，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卓衍收回视线，平稳地说：“我去山里徒步了，那边没有信号。对不起啊爸，让你担心了。”
卓渐青听到他没事，明显松了一口气：“你还知道让我担心？出去玩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跟你林阿姨和邵阿姨好找！”
卓衍顿了顿，刚想再问几句，就听那边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有谁在旁边说话。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听着有些耳熟，他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阿衍，我是林馨。你这段时间见到过林弋吗？”
卓衍顿了顿，心里微微一沉，斟酌着说：“没有。这段时间我也在找他，可是……”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林馨叹了口气：“没事没事，只要你平安无事，阿姨就放心了。”
卓衍正要再说几句安抚的话，身边的人却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林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