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夜里开车视线很差,车子行驶到半途,空中居然飘起细碎的雪花。
车窗明明关着,却令卓衍全身由内至外渗出透骨的寒。
他知道,跟傅以凌的事终究是瞒不过爷爷。
还有,卓煦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乱七八糟的思绪缠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卓衍咬了咬牙,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抵达老宅时雪下得更大了,石板路湿滑,他步伐却快,穿过几重庭院,走到还亮着灯的书房门前。
这里静得反常,空气中萦绕着线香的气味。
书房门虚掩着,卓衍指尖在门把上僵了一瞬,才缓缓推开。
卓立诚靠坐在太师椅上,穿着单薄的深灰色绸衫,正半阖着眼,轻轻捻着手里的佛珠。
听到动静,他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带着令人不适的阴鸷。
“爷爷。”卓衍在他面前站定,微微颔首。
卓立诚没应声,只拿眼镜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卓衍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忍不住急声问:“爷爷,卓煦怎么样了?到底是谁绑了他?”
他其实更想问,为什么您看起来一点不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卓立诚平淡地说。
卓衍眉头蹙得更紧:“什么意思?您知道绑他的是谁?”
卓立诚勾了勾唇角,“是秦少元,我费尽心思设局,目的就是把他从国外引回来。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秦少元?
卓衍脸色瞬间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您……什么都知道?”
“那是自然。”卓立诚抬起眼,直直看着他。
卓衍喉头发干,说不出话。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模糊却恐怖的猜测。
“你看起来,有很多话想问我。”卓立诚好整以暇地说。
卓衍苦笑,声音发涩:“我要是问了,还能走出这间屋子吗?”
卓立诚不明所以地挑眉:“怎么?我可是你爷爷,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让卓衍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秦家破产,真的是您做的?”
“是……也不是。”卓立诚的表情有些古怪。
“什么意思?”
卓立诚缓缓站起身,走到卓衍面前。
他比卓衍矮了半个头,但那股浸淫权术多年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凑近些,低声说:
“我对他们秦家的财产没有兴趣,怪他们自己守不住祖业,我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墙就自己倒了,这能怪我吗?”
卓衍几乎能想象,当年秦家是如何在卓立诚精心织就的网里,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他深深地看了卓立诚一眼,毫不犹豫转身,伸手就去拉书房的门。
然而,就在他触及门把的前一秒,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关上。
卓衍顿住,缓缓转身,看向卓立诚。
卓立诚正随意地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卓衍阴沉着脸,冷冷地盯着卓立诚。
卓立诚放下遥控器,慢悠悠踱到他面前。
“你可是我最满意的孩子。”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卓衍的肩,“是我卓家认准的继承人,爷爷可舍不得你出事。”
卓衍猛地挥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卓煦呢?我爸呢?你让他们置身危险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卓立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一个废物一样的Omega,一个冲动易怒的Alpha,都是不中用的劣等货。要想成大事,有些必要的牺牲不得不做。”
卓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这个陌生到极点的老人。
“秦家还有两个人。”卓立诚自顾自地继续说,“当年秦少元那小子跑得快,滑不溜手的,平白让他逃了这么多年。”
他顿了顿,看向卓衍,似笑非笑地说,“至于秦允嘛……那些年,你把他护得紧,爷爷实在没找到机会下手。”
话音刚落,卓衍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架子才勉强站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允父母的死……居然跟他们家有关。
那秦允也知道吗?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这些年,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自己的?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一寸寸抬起僵硬的脖颈,死死盯着卓立诚。
卓立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小凌的父母……”卓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
“是我杀的。”卓立诚痛快地承认了,甚至像是炫耀似的,“所以爷爷才一直让你离他远点,否则,等哪天他知道真相,你可就危险了,爷爷什么时候害过你?”
“操!”
卓衍瞬间觉得天旋地转,耳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荒谬……
恶心……
他想也不想,狼狈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拉书房门。
“放我出去!”卓衍嘶声怒吼。
“那怎么行?”卓立诚阴恻恻地笑了,“放心,我的人已经去你那儿了,他跑不掉的。等处理完秦少元那边,下一个就是他。”
“放了他。”卓衍冷声说,“否则我杀了你。”
“有意思。”他身体微微前倾,“我忽然不想这么快杀他了。”
他盯着卓衍绷紧的脸,慢条斯理地说:
“我要让他知道,那个他全心全意信任,喜欢的男人,是他杀父杀母仇人的亲孙子。”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卓衍脸上精彩的表情。
“你猜猜,他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恨不得立刻杀了你?还是会觉得,这十几年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恶心透顶,巴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这些话就像是刀子,在卓衍鲜血淋漓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几乎能想象出傅以凌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会是鄙夷?厌恶?恶心?
卓衍痛苦地闭上眼,他不敢想。
那简直比杀了他更让他痛不欲生。
“你会遭报应的。”卓衍的语气带着深沉的无力感。
谁知,卓立诚听完这话,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报应?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我遭没遭报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所有挡我路的人,全都死了!死在了我的前面!”
“疯子!”卓衍胸中翻腾着恨意,暴烈的草木香轰然爆发!
沉重、黏稠、充满了杀戮的气息朝着卓立诚疯狂碾压过去!
可卓立诚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嘴角轻蔑地勾起。
“别忘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对你的信息素有天然的抵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