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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第5章 截然不同的生活
281 段

第5章 截然不同的生活

281 段

感情的裂痕,仇恨的趁虚而入,是救赎还是绝望

当恨意填满心头,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想起那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电话铃声)

“喂屿阳!”

“哦,是妈咪你啊”

“不,我不去”

“我就留在这”

(他会回来的)

“行了,我要去上课了”

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他举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皱成一团的脸。

在学校……

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喊:“今天体育课测800米,大家赶紧换鞋!”

白砚安下意识回头,想冲后桌喊“屿阳快点”,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座位。他愣了愣,才想起夏屿阳已经走了。

“没事,我怕啥,屿阳会陪……”话说到一半,像被掐断的弦,他猛地闭了嘴,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我今天不舒服,帮我和体育老师请假吧。”

他趴在桌子上,听着外面同学的喧闹声,心里空落落的。

数学课上,老师让大家翻开课本。白砚安手忙脚乱地翻着书包,嘴里念叨:“我忘带课本了,怎么办啊……屿阳,你的借我……”

同桌奇怪地看他:“啊?你在问我吗?我也只有一本啊。”

“哦,没,没事。”白砚安低下头,耳根发烫,心里暗骂自己:你在叫谁啊白砚安,太丢人了。

放学后,他刚走出校门,就被几个外校的男生堵住,是以前总找碴的那伙人。为首的嗤笑一声:“哟,就你一个?你那小跟班呢?”

白砚安攥紧了书包带,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还是“要是屿阳在就好了”,随即又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呵,我真是傻掉了。

他没像以前那样等着夏屿阳挡在身前,而是握紧拳头冲了上去。

晚上写作业,一道物理题卡了半个钟头。白砚安习惯性地点开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屿阳,这道题怎么做,我觉得……”

输入框里的字还没发出去,他就猛地停住了。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句——是他上周发的“你还好吗”,石沉大海。

“哎,他不在这儿啊。”白砚安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夏屿阳!

他对着空房间低吼,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难道转学就连消息都不发吗?干什么啊!要和我绝交吗?

那直接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样?

他抓起桌上的练习册,狠狠摔在地上,又很快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灰尘。

“我又不是没了你活不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桌对面——那里,以前总坐着夏屿阳。

夏屿阳拖着发僵的腿,一步一瘸地挪到那张爬着霉斑的床边,后背刚碰到床板,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侧身躺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那个遥远的身影低语:

“不知道我不在,你还好吗?”

“如果是你母亲建议我来的……那你一定知道吧。”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涩,“可能,本来就不用我道别。”

“你应该会交到新的朋友吧……你性格这么好,走到哪都有人喜欢。”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污渍,像在看一片不存在的星空,“这里好黑,还好你不在这,不然你胆子那么小,肯定会被吓到的吧。”

“其实……也挺好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看不见星空,有点可惜。以前总跟你在楼顶数星星,你还说要当宇航员呢。”

“哦,我现在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吗?”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好像是哦。害,你不也经常这样吗?以前你弄丢了作业本,就对着空气念叨‘肯定是被外星人偷走了’。”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时,那些细碎的叮嘱又从喉咙里冒出来:

“希望白砚安记得吃早饭,别总啃面包。”

“跑步别勉强,你体育本来就不好,上次测1000米,跑一半差点吐了。”

“别总忘带课本,每天晚上把书包检查三遍行不行?”

“多带几支笔,你总爱转笔,转着转着就没墨了。”

“放学跟别人结伴回家,别再一个人走那条小巷……别再被人欺负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蜷缩得更紧了些,指尖抠着粗糙的床单:“你担心太多了,夏屿阳。”

“你不应该先关心自己吗?”

“也是啊……”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本来就不重要。”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声音,只有墙缝里渗进来的风,呜咽着像谁在哭。

八岁生日那天的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针,总在寂静时扎进夏屿阳的骨头里。

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中只记得姥姥焦急的脸。“小阳乖,姥姥去给你买退烧药,很快就回来。”她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把攒了很久的零钱塞进布包,裹紧外套就冲进了夜色里。

窗外下着雨,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着玻璃,心里却莫名发慌。不知等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窗边,看见巷口围着一群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里闪得刺眼。他看见姥姥躺在冰冷的马路上,布包里的退烧药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涨。

后来大人才告诉他,姥姥是因为太着急,横穿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那一天,他失去了全世界唯一无条件疼他的人。

姥姥生前攒了很久的钱,说要给他做心脏手术。“做完手术,我们小阳就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跳了。”她总这样笑着说。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他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可后遗症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太大刺激,否则心脏就会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此刻在这发霉的小黑屋里,夏屿阳蜷缩着身体,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他想起姥姥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她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时,总会先在自己嘴里含一下,怕太苦了他不肯吃;想起她在樱花树下教他认星座,说最亮的那颗是姥爷,在天上看着他们。

“姥姥不希望宝贝孙子一辈子活在恨意中,”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眼神温柔,“那样会很痛苦。姥姥希望最爱的孙孙,可以永远快乐的享受生活,像春天的樱花一样,热热闹闹地开。”

可他做不到啊。

他恨那个闯红灯的司机,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发烧,恨父亲的拳头,恨母亲的冷漠,甚至恨白砚安母亲那句轻飘飘的“带坏我儿子”。这些恨意像藤蔓,把他缠得喘不过气。

在这所“教育学校”里,疼痛和孤独成了常态,他反而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姥姥蒸的槐花糕,想起她用旧毛衣改的小手套,想起她总在傍晚站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

想着想着,心脏的抽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他抬手抹掉眼泪,对着黑暗轻声说:“姥姥,我有点想你了。”

“这里没有樱花,也没有星星,可是我还记得你说的话。”

“我……会试着不那么恨的。”

虽然很难,虽然不知道要多久,但他想试试。

就像姥姥希望的那样。

这里的生活,是灵魂精神与肉体的痛

直到那时的结束

白砚安日记1:

两年了。

今天数学老师说,我们已经是中学生了,要学会独立思考。我看着窗外那棵新栽的香樟树,突然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上初中半年了。

李其燃和黎小皓是我初中的新朋友。放学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吃了麻辣烫,他们吵吵闹闹的,说要组建个篮球队,让我当队长。

挺好的。身边有很多朋友,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好像和小学没什么不一样。

可刚刚整理书包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旧的弹珠——是三年级那次钻洞被老师抓包后,你偷偷塞给我的,说“赔你被草汁弄脏的白衬衫”。

弹珠还是亮晶晶的,像你当时的眼睛。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在S市过得好吗?新学校的同学欺负你吗?

其实我有偷偷问过妈妈,她只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我也试过在网上搜你的名字,可叫夏屿阳的人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个是你。

他们都说,人长大了,就会慢慢忘记以前的朋友。可我好像有点奇怪,明明身边这么多人,却还是会突然想起你。

想起你带我钻过的狗洞,想起你说的“降龙十八掌”,想起樱花树下你藏在背后的糖。

有点怀念啊。

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夏屿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阳光刺眼得让他有些眩晕,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像里面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感觉像活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教育学校”里,他学会了在寂静中数自己的心跳,学会了在疼痛中保持沉默,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没有波澜的眼神里。

他没有疯,没有像那些被关到崩溃的孩子一样哭闹,甚至没掉过几滴眼泪。所有人都说他“懂事”“适应得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被彻底磨掉了——比如曾经藏在眼底的光,比如对“热闹”的最后一点期待。

他变了。

手臂上的淤青还没褪尽,后背的旧伤在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口袋里的药瓶换了好几次,却再也找不回八岁前那个会追着姥姥要糖吃的自己。

“养几个月伤,就可以去新学校了。”来接他的亲戚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像姥姥以前洗过的白衬衫。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暖意,他忽然想起那个总爱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白砚安现在应该很高了吧?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一紧张就爱挠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是他偷偷记下的白砚安的名字。这是他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光亮。

“希望他们也能早日解脱。”他在心里对那些还被困在里面的孩子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握紧了那张纸条,转身慢慢往前走。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你是不是还像记忆里那样,活在阳光里。

夏屿阳日记1:

两年了,我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出来了,周边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希望他们也能早日解脱,我没有疯,没有闹,没有哭过,看起来那么正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变了,我可能养几个月的伤就可以去上学了,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你

夏屿阳生活碎片1:

夏屿阳推开家门时,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光着脚走了进去,笔直地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像块木板,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在“学校”里被铁丝网划破的。

“等等,我在干嘛?”他忽然低声问自己,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肩膀窄窄的,领口往下能看见锁骨清晰的轮廓。个子蹿高了不少,大概是那两年每天被勒令跑圈的“功劳”。

“呵。”他扯了扯嘴角,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镜子里的人也扯着嘴角,眼神却空落落的。他抬手掀起袖子,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像爬满了蜈蚣,后背的伤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想起被抽打的钝痛,被关进小黑屋时的窒息感,还有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黑暗的角落。

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愣。可眼眶干干涩涩的,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好像在那两年里,连哭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拿起亲戚带过来的他的旧手机,充电开机时,屏幕亮得刺眼。消息提示像潮水般涌来,大多是过期的垃圾信息,只有一个备注着“白”的对话框,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

他点进去,手指划过屏幕——

最早的消息是两年前的,一天几十条,问他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语气从焦急到委屈,最后变成赌气的“我再也不理你了”。

后来变成几天一条,再后来是几个月一条,最近的一条停留在半年前,只有一句“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对方的动态。照片里的白砚安笑得露出小虎牙,身边围着一群人,在篮球场上比着胜利的手势;生日聚会上,他被奶油抹了一脸,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甚至还有一张和女生的合照,配文是“新同桌,超会讲题”。

“我说过啊,你性格这么好,肯定会有很多朋友。”夏屿阳对着屏幕轻声说,语气里再也没有当初的温柔,只剩下浓浓的讽刺,“过了很快乐的两年吧。”

快乐到,早就把他忘了。

他关掉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病,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刺的疼。

他忽然想起白砚安的母亲,想起那个电话里居高临下的声音,想起父亲因此挥来的拳头。

我……是在生气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芜,像被遗弃在沙漠里,看着远处绿洲里的人笑得灿烂,连嫉妒都显得多余。

夏屿阳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也许……连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藏在讽刺背后的,是还没来得及熄灭的、一点点不甘的余烬。

晚上订的外卖放在桌上,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酱汁,青菜绿油油的,卖相极好。夏屿阳坐在桌前,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一丝想吃的欲望。

“也许你有病了,夏屿阳。”他对着空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天,他抽空去了医院的心理科。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他都平静地回答,最后拿着一沓检查单去取药,白色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药名。

走出医院时,他把那张长长的诊断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给父母打电话时,他说:“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为什么要这样?

夏屿阳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想再被当成“麻烦”,或许是觉得承认自己“病了”,就等于承认那两年的黑暗真的把他摧毁了。他宁愿像现在这样,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到新的初中报到那天,天空灰蒙蒙的。教室里的喧闹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同桌是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上下打量他好几遍,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新来的?看着挺弱啊。”

夏屿阳没理他,只是把书包放进桌洞,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挡住脸。

周围的声音、陌生的环境、那些探究或轻蔑的目光,都让他觉得窒息。他想念那间小黑屋的寂静,至少那里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切真是更糟糕了。

比在那所“教育学校”更糟糕。

因为在这里,他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少年,不得不面对那些鲜活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逃着跑出教室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指尖冰凉。

原来,从地狱里走出来,并不一定能走进天堂。

有时候,只是换了一个更喧嚣的地狱而已。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夏屿阳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新来的政治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正拿着他的政治卷子,气得手指发颤:“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政治?!”

卷子上的红叉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尤其是简答题部分,几乎一片空白。

“背不会吗?!”老师把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还是对我有意见?啊?到现在了,都初二了!初一的知识点还不会背!”

夏屿阳抿着唇,没说话。

他不是不会,只是那些枯燥的理论、刻板的表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头疼。在那所“学校”里,他靠着刷题和死记硬背,把数理化都啃了下来,唯独政治——那些关于“集体”“友谊”“家庭温暖”的论述,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怎么说得出来“集体生活能带来归属感”?他只记得被关在小黑屋时,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

他怎么写得出“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爱”?他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说话啊!哑巴了?”老师见他不吭声,更气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其他科目都能考那么好,偏偏政治拖后腿,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夏屿阳被戳得往后踉跄了一下,额角传来尖锐的疼,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勾起了那些被打骂的记忆。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那是什么?”老师步步紧逼,“今天你要是不把初一的政治提纲背完,就别想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夏屿阳看着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政治书,封面上“道德与法治”五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再维持那副“正常”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师愤怒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背。”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顺从。

老师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现在就背!”

夏屿阳低下头,翻开那本政治书,指尖划过那些印刷工整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毫无起伏的背诵声,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

夏屿阳 日记2

今天,又是被狠狠批评的一天。

政治老师拿着我的作业本,当着全班的面念:“‘家是什么?’夏屿阳同学写——‘人,我,房子’。”

哄笑声炸起来的时候,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后背密密麻麻的视线。

老师把本子摔在我桌上,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像道血痕。“家是温暖的港湾!是亲情的纽带!你这写的是什么?敷衍!态度有问题!”

他说我错得离谱。

罚抄两百遍“家是由婚姻、血缘或收养关系结合成的亲属生活组织”。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乎要戳破纸页。两百遍,手指都麻了,那些字却像活的一样,在眼前晃。

我不是不会背,课本上的定义我早就记住了。也不是不理解,知道那些句子里藏着别人的“幸福”。

只是不信罢了。

在我这里,“家”是父亲挥来的拳头,是母亲冷漠的眼神,是樱花树谢了又开,却再也等不到人的空荡。是那间爬满霉斑的小黑屋,是两年里无数个夜晚,抱着膝盖数到天亮的寂静。

它可以是房子,可以是“我”,但和“温暖”“港湾”这些词,从来搭不上边。

抄完最后一遍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没有星星,和那所“学校”的夜晚很像。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背得再熟,也学不会相信啊。

夏屿阳日记3

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分享关于父爱的素材。

周围的同学说了很多——父亲冒雨送伞,深夜带他们去医院,悄悄把零花钱塞进书包。教室里暖融融的,只有我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点名问我,为什么不发言。

我说:“我并没有感受到。”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安静了。老师的脸色沉下来,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没良心,说血浓于水,哪有父亲不爱孩子的。班主任也在一旁叹气,说我太无情,不懂感恩。

回到教室,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冷血动物。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

我的父母,你们总说“严格是为你好”。可为什么,我做的早餐不合胃口,会被掀翻在地,罚站到天亮?为什么这次考试比上次少了三分,会被扯着头发往墙上撞?为什么只是晚开了两分钟门,就会被踹倒在玄关,听着你们说“养你不如养条狗”?

我不懂。

我只觉得,父亲不过是借着酒劲发泄罢了。那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他想动手时,随手找来的、无人会质疑的借口。毕竟,“父母教育叛逆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没人会问我疼不疼,没人会看我胳膊上的淤青,更没人会知道,我躲在被子里数着墙上的裂纹,直到天亮。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抱歉啊。

我本不该,也不配用这样的口吻指责你们。

你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住的地方,我应对你们心怀感激才对。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哭。

可我还是不懂。

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之后的生活,真是糟糕的

父母难得回家一趟,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到了学校。夏屿阳站在办公室外,听见里面传来老师夹杂着失望的告状声,还有父亲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母亲别过头看窗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门刚关上,皮带就带着风声抽了过来。他没躲,只是绷紧了后背,疼得眼前发黑时,就死死咬住嘴唇。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在学校跟老师作对,让我们丢人现眼!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趴在地上,听着母亲在旁边冷漠地说:“打重点,让他长长记性。”

后来在学校,日子更难了。

政治老师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他,上课永远第一个叫他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罚站,答得“不对”就当着全班的面训斥。他找了心理老师,夏屿阳坐在那里,看着对方手里的量表,突然觉得很滑稽。

最后心理老师跟班主任说:“这孩子心思太重,有点偏执,恐怕……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这四个字,像标签一样贴在了他身上。

政治课成了他的刑场。老师再也不叫他回答问题,只是每次上课铃一响,就指着门:“你出去,在外面想清楚自己的人品和过错,啥时候想通了,会道歉认错了,再来上课。”

他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教室里传来整齐的朗读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人问津的狗。

日子糟糕透了。

他开始数着日历过日子,算着还有多久能熬到高中。

“高中我就回A市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那里有他和姥姥住过的老房子,有落满樱花的小巷,还有……

他拿出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白砚安”三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会遇见你吗?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荒芜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也许不会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纸条重新塞回口袋。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早就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了。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校服外套,望着远处教学楼的屋顶,天空蓝得刺眼。

再等等。

等回了A市,一切也许会不一样。

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连自己都不信。

白砚安日记2

白砚安日记2

今天真是太太太happy了!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李其燃在下面戳我,说网吧新上了款格斗游戏,组队去不去。我犹豫了三秒,果断跟他和黎小皓从操场后墙翻了出去——动作比小时候钻狗洞熟练多了!

网吧里乌烟瘴气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们仨挤在一个角落打了整整两小时,输得惨不忍睹,却笑得嗓子都哑了。

回来的时候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站在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腿都麻了。不过没关系,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买了最后一支巧克力脆皮冰激凌,三个人分着吃,甜得能把批评的话都冲掉。

班主任放狠话了,说下次月考再掉名次,就叫家长。哼,小看谁呢!

下次考试,我一定得考进前二十,让她刮目相看,顺便……让她别总摆着那张“老母亲”脸操心我。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家走,嘴里还哼着网吧里听到的歌。

今天风都是甜的。

白砚安日记

白砚安日记3

今天篮球赛打得太爽了!最后那个三分球,我跳起来投进去的时候,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李其燃差点把我抱起来扔天上!

我们队直接夺冠,没得说,必须去吃烧烤庆祝!

摊子支在路边,烟火气混着肉香飘得老远,我们抢着烤串,啤酒瓶碰得叮当响,黎小皓还跟隔壁班的打赌,输了被罚着唱跑调的歌,笑得我肚子疼。

烤腰子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喊“屿阳你别抢”,话到嘴边才猛地卡住。

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静了一瞬。

以前,我们也经常来这家。他不爱吃辣,每次都把烤鸡翅上的辣椒籽挑掉,却总抢我手里撒满辣椒粉的烤肠。我骂他耍赖,他就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抵消了”。

多久了?好像有很久了。

久到我差点都忘了,他不爱吃香菜,投篮总偏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发什么呆呢?”李其燃把一串烤鱿鱼塞我手里,“冠军得主,该多吃点!”

“哦,没什么。”我咬了一大口,鱿鱼的焦香在嘴里散开,却没刚才那么好吃了。

原来,有些人就算不常想起,也还是会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就像现在,风吹过烧烤摊的烟,我好像又听见他说:“白砚安,你再抢我烤玉米,下次就不带你钻洞了。”

真奇怪啊。

明明以为早就把他忘记了的。

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生活下长成的两个少年,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相遇

眼泪一滴两滴慢慢滑落,夏屿阳的思绪也终于回归现实

眼前还是清晨微凉的教室,身边是压低了呼吸、不敢轻易惊扰他的白砚安,身上盖着的,是对方带着少年体温的校服外套。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过去,那些在黑暗里啃噬他的恨意与绝望,那些无人知晓的疼痛与孤独,在看见白砚安的这一刻,全数翻涌上来。

感情的裂痕早已深可见骨,仇恨趁虚而入,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曾无数次问自己——

再次遇见,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

此刻答案近在眼前。

眼前的少年依旧耀眼,依旧热烈,依旧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他活在阳光下,而自己,早已在深渊里腐烂。

夏屿阳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凉。他抬手,轻轻扯下身上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指尖没有丝毫留恋,将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动作疏离,客气,又带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白砚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

夏屿阳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重新埋下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拒绝一切靠近的姿态。

不如再次睡去,黑暗更让人安心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尖锐又冰冷:

能让你开心的人太多了,我先撤了。

原来从重逢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再次离开的准备。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少年单薄的肩背,也照亮了那段横跨五年、无人弥补的伤痕。

是救赎吗?

不像。

更像是,命运把他从地狱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他再看一眼,他永远也不配拥有的光。

然后,再一次,彻底坠入黑暗。

已读完:第5章 截然不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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