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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第7章 早餐风波
167 段

第7章 早餐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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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夏屿阳把自己蜷在沙发角落,连呼吸都带着股沉郁的滞涩时,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突然拱了过来。是Laughter,它大概是察觉到主人的不对劲,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背,随即整个脑袋埋进他怀里,喉咙里滚出绵长的“嗯~嗯嗯”声,像在撒娇,又像在笨拙地安抚。

夏屿阳的手臂猛地收紧,将这团暖烘烘的小生命抱得死紧。Laughter柔软的毛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他沙哑着嗓子低唤:“Laughter……”

话音刚落,眼眶就热了。那些被强压在心底的孤独像潮水般漫上来——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连翻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那些藏不住的委屈也跟着涌出来,白天被误解时没能说出口的辩解,被指责时硬生生咽下的酸涩,此刻都堵在喉咙口,化作无声的哽咽。他把脸埋在Laughter颈间的绒毛里,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指尖死死攥着它后背的毛,却又在瞬间松了劲,怕弄疼了这个唯一肯靠近他的小家伙。

就这么抱着,任由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Laughter很乖,只是用小脑袋一下下蹭着他的侧脸,像在说“没关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一缕霞光被浓稠的暮色吞没。不知过了多久,夏屿阳慢慢松开手,Laughter立刻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时,晚风带着点凉意扑过来,吹得他打了个轻颤。抬头望去,今晚的星星格外亮,一颗一颗缀在墨蓝的天幕上,像被人撒了把碎钻,连带着月亮都显得清透了许多。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Laughter正叼着他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跑过来,尾巴高高翘着,嘴里还“呜呜”地哼唧着。跑到他脚边时,它先把外套往他腿边一放,又转身跑回客厅,很快叼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小海豚玩偶回来,用鼻尖把玩偶推到他手边。

夏屿阳看着脚边的外套和玩偶,又看看Laughter仰起的小脸,嘴角终于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他弯腰捡起外套披上,布料上还带着Laughter刚才叼过的温度。然后学着Laughter的样子,在阳台的地板上坐下来,重新把它抱进怀里。

“谢啦。”他低声说,接过那个软乎乎的小海豚玩偶,指尖摩挲着玩偶光滑的布料。Laughter立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一人一狗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望着天上的星星。晚风吹起夏屿阳额前的碎发,也吹起Laughter柔软的耳尖。他把下巴轻轻搁在Laughter的头顶,手里捏着小海豚,忽然觉得,这漫漫长夜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你也喜欢这个玩偶啊,是不是?”

夏屿阳的指尖轻轻划过小海豚玩偶圆滚滚的肚皮,又揉了揉Laughter毛茸茸的脑袋。Laughter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在地板上扫出轻微的声响,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在应和。

他把小海豚举到Laughter眼前,声音里带着点怀念的温软:“这个玩偶是姥姥送的。姥姥说过,她最喜欢小海豚了,说它们总是朝着光亮的地方游。”

说着,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星还在眨着眼睛,亮得像撒在墨色丝绒上的碎钻。“你看,Laughter,那个亮亮的就是星星。姥姥以前跟我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一直照耀着自己爱的人。”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玩偶,“可是星光没有温度啊,再亮也传达不了热烈的感情。”

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她说那姥姥就不做星星了,要变成阳光,每天都暖暖地照着我们阳阳。”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夜色的清冽,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Laughter,眼神慢慢亮起来,像是有微光在里面跳动:“姥姥总说星光无情,可我觉得不是的。在一片黑暗里,能带来那么一点点光亮的,才是最有情的啊。”

他把小海豚抱在怀里,Laughter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鼓励。“所以啊,夏屿阳也要努力。”他轻声说,像是在对Laughter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打气,“要努力活着,像小海豚一样,朝着有光的地方游。”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阳台的栏杆才稳住。Laughter立刻跟在他脚边,抬头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晾好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漫开,他皱了皱眉,却没像往常那样撇嘴。把空碗放在桌上,他摸了摸Laughter的头:“我去看书了,你乖乖的。”

Laughter“汪”了一声,叼着小海豚玩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书房门口,才停下脚步,趴在门槛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的背影。

夏屿阳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书本时,指尖还有些发颤。但当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时,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窗外的星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姥姥以前在灯下缝补时,落在布面上的针脚。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了。

白砚安把自己陷在书桌前的椅子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摩挲,脑子里像塞了团缠成乱麻的线,理不清,扯不断。窗外的天色暗透了,台灯的光晕圈住一小片桌面,却照不亮他眉宇间的烦躁。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张阿姨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传进来:“小白啊,心情不好吗?晚饭就吃了那么几口,小孩子正长身体呢,哪能这么折腾。来,喝点热牛奶暖暖胃,不然营养该跟不上了。”

白砚安抬头,看见张阿姨端着个白瓷杯站在门口,杯壁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气,甜香的奶味顺着门缝飘过来,在这沉闷的空气里漾开一丝暖意。他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这股暖意浸得软了些,刚才没胃口吃饭的事,原来张阿姨一直记着。

“谢谢张阿姨,我没啥事。”他站起身,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些,接过牛奶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刚才的憋闷散了大半。

他仰头,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精光,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甜香。“现在好多了,您先去休息吧。”

张阿姨看着他喝完,又叮嘱了句“有事就跟阿姨说”,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归安静。白砚安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坐回书桌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可没过几分钟,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桌角的手机。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班级群。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才找到夏屿阳的头像——是只趴在草地上打盹的萨摩耶,和他本人一样,透着点疏离又安静的气质。

加不加?

白砚安的指尖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加了要说什么?人家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可白天在学校看到夏屿阳独自坐在角落的样子,又总觉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忽明忽暗。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申请界面。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他删删改改,最后敲下一行字:“我是白砚安,我可以给你带来开心,加我吗”。书桌一角的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打破了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安静。

夏屿阳握着笔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新的好友申请通过提醒。他放下笔,拿过手机解锁,点进去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的头像——暗夜里的城市剪影,路灯的光晕被处理得模糊又寂寥,典型的“高质量黑夜伤感”风格。再看网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个签更是直白得扎眼:“我被背叛抛弃的前半生”。

这组合实在太有冲击力,夏屿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觉得荒诞还是别的什么,就挺莫名其妙的。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下,通过了申请。

另一边,白砚安正攥着手机,耳朵几乎贴在屏幕上听动静。那声“叮”刚落,他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直,手指飞快地点开消息。看到“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几个字时,心脏“咚咚”跳得更响了。

第一句说什么?

他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说“刚才的申请是不是太唐突了”?显得太刻意。说“你在干嘛呢”?又太随意。要不……分享个笑话?好像也不太对。

几分钟里,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白砚安深吸一口气,敲下两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既官方正常,又带着点家常的客气,挑不出半点毛病,满意得不行。

点击发送。

“。”:你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白砚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却觉得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格外显眼,既像是稳妥的开场,又好像……有点太冷淡了?他皱着眉,又开始琢磨夏屿阳看到这两个字会怎么想。

夏屿阳盯着屏幕上那个干巴巴的“你好”,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他故意把手机倒扣在书上,强迫自己继续看那些弯弯曲曲的公式,可注意力总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回那个只有一个标点的网名上。

半小时刚过,他几乎是掐着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你还挺幽默的”。发送出去的瞬间,自己先笑了——明明是想让对方尴尬,结果好像先把自己绕进去了。

白砚安看到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屏幕上“幽默”两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直,脑子里瞬间炸开一团乱麻:他从哪看出来的?刚才那句“你好”明明正经得像课本里的对话,难道是哪里藏着自己没发现的笑点?还是说……他在嘲讽我太死板?

正抓着头发纠结,目光扫过夏屿阳的头像和网名,突然顿住。头像是只笑眼弯弯的萨摩耶,雪白雪白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一看就是Laughter——他绝不会认错。三年级那年,夏屿阳在路口拦住那辆装着被遗弃幼犬的货车,抱着瑟瑟发抖的小萨摩耶站在阳光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后来他总说,这狗笑起来像揣了把小太阳,所以叫Laughter。

网名是“暖阳”。

白砚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的萨摩耶头像,心跳突然慢了半拍。五年级夏屿阳转学离开A市,没带走Laughter。他本来天天往夏家跑,想替他照顾那只黏人的耶耶,可Laughter像通人性似的,总趴在门口等,谁喂的食都不吃,后来就不见了……大概是自己跑出去找主人了。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回来了吗?

白砚安盯着“暖阳”两个字,喉结轻轻滚动。为什么回来不找我?那年你走得那么急,连句再见都没说。我在老地方等了整整一个暑假,等你回来分享攒了一书包的贝壳,等你说新学校的趣事,可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被风吹散的粉笔灰。

他对着屏幕愣了很久,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窗外的月光爬上书桌,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被揉皱的纸,摊不开,也抚不平。

。:嗯,你开心就好

白砚安敲下这行字时,指尖还有点发僵。其实他根本没搞懂夏屿阳说的“幽默”到底指什么,但能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松动,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点暖意来。

暖阳:谢谢你,今天很抱歉,向你发脾气了

看到这句道歉,白砚安心里猛地一软。他想起白天在走廊里,夏屿阳红着眼圈冲他吼的样子,那时只觉得委屈,现在再想,倒更像只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没事,是我冲动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句,其实是怕自己当时追问得太急,反而戳到对方的痛处。

暖阳:早点休息吧,别复习太晚,我明天给你带早饭赔礼道歉,好不好

白砚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屏幕上的字像是带着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盯着那句“赔礼道歉”看了好几秒,鬼使神差地打下一行字。

。:你自己做吗

发出去又觉得太直白,赶紧补了一句。

。:你自己做的我就吃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恨不得把手机扔出去。这话说得也太奇怪了,像个讨食的小孩,会不会显得很幼稚?

那边沉默了几秒,对话框里跳出新消息。

暖阳:好,我自己做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白砚安盯着屏幕笑出了声。他赶紧捂住嘴,怕被隔壁的张阿姨听见,胸腔里却像揣了颗糖,甜意一点点漫开来。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忍不住点亮,反复看着那句“我自己做”,最后干脆把手机放在枕边,带着点期待,慢慢闭上了眼。

今晚的梦,大概会是甜的。小太阳亲手做的早餐啊,期待,好,努力复习,明天月考我可不能给新的小太阳留下不好的印象 士别五年,我要让你刮目相看 从明天第一个到开始

。:咳,行

。:说话算话

白砚安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白天夏屿阳低头时,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像只被雨打湿的小猫;可刚才说要做早饭时,又透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像晒足了太阳的棉花,软乎乎的。

暖阳:自然算话

看到回复,他心里那点不确定瞬间散了。指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最后蹦出两个字,又觉得不够,补了个称呼。

。:那..晚安,早点休息

。:小太阳

发送完,他自己先愣了愣。这称呼像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带着点莽撞的亲昵,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手机那头,夏屿阳看着“小太阳”三个字,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这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直白?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还是妥协了似的,回了句:

暖阳:晚安

白砚安看到消息,瞬间像被注入了满格电量。之前心里的那点阴霾被一扫而空,连呼吸都轻快起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大概是那句“晚安”带着点纵容的暖意,又或许是想到明天能吃到夏屿阳亲手做的早饭,心脏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小太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翘得老高。管他呢,开心就对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抓起桌上的习题册,眼神亮得像燃着小火苗。“重振旗鼓!”他小声给自己打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就不信刷了这么多题,明天考试还能没一道眼熟的!”

台灯的光晕里,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的起落轻轻晃动,满是蓬勃的劲头。

而夏屿阳家的书房,此刻也是灯火通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摊开的试卷上已经写满了演算过程。窗外的星光透过纱窗落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Laughter趴在脚边打盹,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人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在各自的灯光下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为同一片星空下的未来,悄悄攒着劲。夜色还长,但只要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就总有相遇的时刻。

天刚蒙蒙亮,夏屿阳就拎着保温袋站在了白砚安家的楼道里。袋子里装着刚出锅的茶叶蛋,蛋壳被卤得褐红油亮,轻轻一剥就能闻到浓郁的茶香;还有几个胖乎乎的肉馅包子,褶子捏得不算精致,却个个饱满,热气透过布袋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汽。

这些都是昨晚就开始准备的。知道白砚安不爱吃水煮蛋的寡淡,他特意用八角、桂皮卤了整夜,茶叶蛋的蛋白吸足了汤汁,咬一口能尝到微微的回甘;发面也是临睡前揉好的,早上起来调了肉馅——是白砚安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掺了点马蹄碎,咬起来脆生生的。

可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夏屿阳却迟迟没抬手敲门。

暖黄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却驱不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发紧。这里的回忆算不上好。从小到大,他来白砚安家找他玩,总能撞见白砚安的母亲。她从不直接说什么,可那扫过来的眼神,带着点审视,又有点说不清的疏离,像一层薄冰,让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连呼吸都要屏住。

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大概是因为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或是因为他母亲父亲常年在外,是街坊邻里眼里“没人管的孩子”。被嫌弃、被疏远,对他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让他习惯了缩着身子做人。

后来白砚安的父母搬去了别处,这里只剩下白砚安和张阿姨,按理说该松快些了。可站在这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惯性还是冒了出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包子的热气还在持续往外冒,隔着布料也能摸到那点温度。指尖捏着袋口的绳子,勒出浅浅的红痕。

“算了。”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要把那点犹豫按下去,“只是送个早饭而已。”

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房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白砚安?是我。”

门“咔哒”一声开了,张阿姨拎着布袋子正要出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夏屿阳,脚步猛地顿住。

她上下打量着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孩子她认得,以前总跟在小白身后,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但白砚安的母亲没少在她面前念叨,说这孩子看着老实,骨子里野得很,像个没家教的小混混,总带坏小白。久而久之,张阿姨心里也存了些偏见,觉得这孩子身上透着股不讨喜的沉郁。

此刻夏屿阳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看着确实不像来串门的样子。张阿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白夫人以前的叮嘱,再联想到那些“小混混报复”的戏码,顿时慌了神——他该不是记恨着当初的事,回来找小白麻烦的吧?

她没敢多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侧身想绕过去,脚刚迈出去,又赶紧退回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背过身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拨通了白砚安母亲的电话。

“夫人!夏屿阳回来了!就站在咱家门口呢!”张阿姨的声音带着急惶,“您说他会不会是……是因为当初的事来报复小白啊?这可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白砚安母亲冷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他还敢回来?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这扫把星了。”

张阿姨更慌了:“那现在……”

“还能怎么办?”白砚安母亲的声音透着不耐烦,语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一盆冷水泼出去,让他知道厉害,自然就滚了。别让他脏了咱们家的门。”

“欸,好,好!”张阿姨连忙应着,挂了电话就往厨房跑。她抓起灶台上的搪瓷盆,接了满满一盆冷水,快步走到门口时,看见夏屿阳还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放在脚边,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张阿姨咬了咬牙,想起白夫人的吩咐,也顾不上别的了,猛地扬起胳膊,就朝着夏屿阳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冷水兜头浇下。

夏屿阳浑身一僵,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冰冷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浸透了衣领,顺着脖颈滑进后背,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手里的保温袋被水打湿,袋口松开,几个包子滚了出来,掉在地上沾了灰,茶叶蛋也磕破了壳,卤汁混着泥水漫开。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张阿姨,眼里满是错愕。而张阿姨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喊道:“谁让你来的?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门口的声控灯被这动静惊醒,亮了起来,照在夏屿阳湿透的衣服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上,也砸在他骤然沉下去的眼底。

夏屿阳站在原地,冷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他看着地上滚得七零八落的包子,白胖的面皮沾了灰,像被踩脏的月亮,心里那点为了做早饭攒的暖意,瞬间被浇得透心凉。

张阿姨攥着空盆,见他不动,心里更慌,嗓门却提得更高:“听见没有?赶紧走!别等我喊人了!”

夏屿阳没看她,弯腰想去捡地上的保温袋,指尖刚碰到湿冷的布料,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阿姨!你干什么?!”

白砚安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见门口浑身湿透的夏屿阳,还有地上狼藉的早饭,眼睛瞬间红了。他几步冲到夏屿阳面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转身时,脸上的慌乱已经被一种近乎冷硬的严肃取代。他盯着张阿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阿姨,您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谁让您泼这盆水的?”他往前一步,语气更重了些,“这天根本算不上热,昨天屿阳才发过烧,身体本来就弱,您想过这么一泼会有什么后果吗?”

张阿姨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空盆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没料到白砚安会生这么大的气,嗫嚅着解释:“是……是夫人打电话来,说怕他是来找事的,让我赶紧把人赶走,才让我这么干的……”

“找事?”白砚安猛地提高了声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他能找什么事?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主动惹过麻烦?您凭什么就因为我妈一句话,就这么对他?

他说着,伸手想碰夏屿阳的胳膊,却被对方轻轻躲开了。

夏屿阳低着头,湿头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嘴唇。他弯腰把地上的茶叶蛋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破了口的保温袋里,动作很慢,指尖因为冷水浸过,泛着青白。

“屿阳……”白砚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对不起,我……”

“没事。”夏屿阳站起身,把保温袋递给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早饭可能不能吃了,不好意思。”

白砚安没接,伸手去拉他:“进屋里擦擦干,换件衣服,不然会感冒的。”

夏屿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他抬头看了眼白砚安,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被水浸过的睫毛微微发颤:“不用了。”

“砚安……”夏屿阳站在他身后,只是递着保温袋

白砚安拿保温袋时,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指尖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让白砚安的火气瞬间降了大半。

他看见夏屿阳正仰着头看他,脸色因为冷水的浸泡显得有些苍白,却还是努力扯出一抹浅淡的笑。白砚安的心顿时软了,语气瞬间切换回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屿阳摇摇头,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轻:“好了,我真的没事。张阿姨工作也不容易,可能就是误会了什么,别这么责怪她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快走吧,还要考试呢,别迟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像拖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意。

“夏屿阳!”白砚安追上去,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生怕他跑掉,“别走!是我不好,我没跟张阿姨说清楚,你……”

夏屿阳挣了挣,没挣开,只能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能看见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

“白砚安,”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怨怼,只有点疲惫,“你家,我还是少来的好。”

白砚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夏屿阳眼里那点熟悉的疏离,像多年前那个下午,夏屿阳背着书包离开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明明受了委屈,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自己憋着。

“不是的,屿阳,这里不一样了!”他急得想解释,“我妈早就不常来了,张阿姨她……她就是糊涂!你相信我,我……”

“我知道。”夏屿阳打断他,轻轻挣开他的手,“但有些东西,改不了的。”

他没再回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湿衣服的轮廓显得格外单薄。

白砚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来得及披好的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夏屿阳身上的寒气。他看着地上那摊混着卤汁的水渍,突然抬脚踹了下墙壁,眼眶红得厉害。

张阿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楼道里只剩下声控灯熄灭的轻响,和白砚安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夏屿阳那句话里的“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小心翼翼,是被一次次推开后,再也不敢往前迈的脚步。

而他,又一次让他失望了。

白砚安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得发疼。

他终于明白,夏屿阳那句轻描淡写的“有些东西,改不了的”,到底藏了多少绝望。

不是不原谅,不是不心软。

是被伤得太深,深到连靠近一次,都要提前做好被泼冷水的准备。

是五年前被强行送走,五年后又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连一句解释、一次靠近的资格,都被人轻飘飘地剥夺。

他亲手准备的早饭,被弄脏、被泼湿、被摔在地上。

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被一盆冷水,浇得连灰烬都不剩。

白砚安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烫。

他恨张阿姨的不分青红皂白,恨母亲多年前的固执与偏见,更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能护住。

恨自己又一次,让那个拼了命想靠近他的人,狼狈地落荒而逃。

楼下,夏屿阳一步一步走在微凉的晨光里。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身上的冷,远不及心口那片麻木的凉。

他明明只是想送一份早饭,想兑现一句承诺,想对一个人好一点。

可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温柔,都要被这样践踏。

Laughter还在家里等他。

小海豚玩偶还在书桌上。

姥姥说过,要朝着光亮的地方游。

可这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游不到光亮里了。

心脏又开始隐隐发闷,他抬手按住胸口,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

原来最伤人的从不是拳头,也不是辱骂。

是你捧着一颗真心,小心翼翼递过去,却被人连盆带水,狠狠泼回来。

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生来就被贴上“脏”“野”“不配”的标签。

是你拼尽全力想靠近光,光却告诉你:

你站得太近,会弄脏我。

夏屿阳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而已啊。”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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