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白砚安像是给自己装了个雷达,夏屿阳在哪,他就下意识地往反方向躲。
课间十分钟,只要夏屿阳还在座位上没动,白砚安准会找个由头溜出去——要么说去办公室问问题,要么拽着同学去走廊透气,实在没借口,就抱着篮球去操场投几个空篮,直到上课铃响才匆匆跑回教室。
李其燃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以前这俩人课间总凑在一起,要么是白砚安拿着习题册跟夏屿阳讨教,要么是夏屿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听白砚安絮絮叨叨说些琐事,怎么看都透着股亲近。可这几天,两人愣是没说上三句话,连眼神都很少有交汇。
这天上午第三节课的课间,白砚安又像往常一样,抓起桌角的篮球就往外走,刚走到教室后门,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我说安子,”李其燃皱着眉,把他往回拉了半步,“你这是又跟屿阳闹矛盾了?躲得比兔子还快。”
白砚安被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篮球“咚”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他接住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球面,眼神飘忽了一下,避开了李其燃探究的目光:“没有啊,这不挺好的吗。正常同学关系”
他嘴上说着“挺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班里瞥了一眼——夏屿阳正坐在座位上,侧着头听沈笑笑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嘴角似乎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刺得白砚安心里一紧,他猛地收回目光,把篮球往腋下一夹:“我去投会儿篮,上课叫我。”
白砚安一边把玩着篮球,一边漫不经心地瞥向班里
说完就想挣开李其燃的手,可对方拽得更紧了:““好什么好啊,”李其燃挑眉,捡起地上的篮球颠了颠,“你们前段时间不还如胶似漆、如影随形的吗?放学一起走,课间凑一堆,他桌上那瓶水都是你给拧开的,现在跟我说正常同学关系?”
“如什么胶,似什么漆?”白砚安皱着眉反驳,语气里带着点被说中心事的烦躁,伸手一把将篮球从李其燃手里抢过来,又狠狠推了回去,“这词是这么用的吗?我跟他就是……就是太久没见,刚重逢新鲜劲儿足了点,其实关系也就那样,没多好。”
他说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去,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下巴抵着膝盖,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脸都是化不开的忧愁。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亮斑,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翳。
李其燃看着他这副样子,把篮球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了上去,发出那你到底是咋了?”他凑近了些,语气难得正经,“天天垮着张脸,跟谁欠了你八百块似的。哥们,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胡说什么呢!”白砚安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涨红,带着点莫名的火气
“失什么恋?”白砚安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莫名的火气,“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气人?我喜欢上谁了就失恋了?真好笑!追我的人从这儿排到东海龙王庙,用得着为谁失恋?”
他越说越激动,手不自觉地挥舞着,像是要把心里那点烦躁全抖出去:“还有,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和夏屿阳在一块儿了?他那长相,柔得跟小姑娘似的,看着就烦!”
这一连串的话跟连珠炮似的,砸得李其燃晕头转向,手里的篮球都差点没抱住。他愣了半天,才挠着后脑勺嘟囔:“你这是吃枪药了?我也没说你喜欢夏屿阳啊,就随便猜一句,咋就给你说急眼了……”
白砚安被他这话堵得一噎,刚才那股冲劲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混乱和难堪。他别过脸,不敢看李其燃探究的眼神,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欲盖弥彰。
“懒得跟你说。”他丢下一句,转身就往教室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白砚安转身没走两步,肩膀就撞上一个坚实的后背,力道不算重,却让他本就烦躁的心绪瞬间绷到了极致。
对方“唔”了一声,手里的玻璃杯没拿稳,里面的热水晃荡着泼了出来,大半都溅在那人浅色的夏季校服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嘶……”一声轻吸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克制的疼意。
白砚安自己胳膊上也溅到了两滴,滚烫的触感让他猛地皱眉。可这点灼热,远不及心里那股无名火来得汹涌——说不清是被撞的恼怒,还是刚才有关夏屿阳的慌乱,亦或是连日来压抑的情绪,此刻全借着这泼出来的热水找到了宣泄口。
“不是,你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他后退一步,看着对方校服上明显的湿痕,语气冲得像带着冰碴子,“端着热水杯不知道盖个盖儿?”他抬手烦躁地扇了扇自己只沾了两滴水的袖子,动作里满是不耐。
对方慢慢转过身,个子确实比他矮了小半头,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脸上没什么怒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我真的很抱歉啊,”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清晰,“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撞的我吧?”
白砚安被这句话堵得一噎,刚才上头的火气像是被点燃即将爆发
可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白砚安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撞的竟然是夏屿阳。
他刚才那番冲话还悬在空气里,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夏屿阳浅色校服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水渍还在慢慢晕开,能看到他下意识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显然是烫得不轻。
“对不起啊,小太阳!”白砚安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慌乱的歉意,手忙脚乱地把夏屿阳手里的空杯子抢过来,塞给旁边一脸懵的李其燃,“是我走得太急了,没看路……疼不疼?要不要抹点药?”
他掏出兜里的餐巾纸,抖开一大叠就往夏屿阳身上糊,胡乱地擦着那片湿痕,动作急得像在灭火。细碎的纸屑簌簌落在夏屿阳的衣服上,夏屿阳刚要抬手阻止他:“不用……”
话没说完,白砚安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斜对面,两个女生正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嘴角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眼神里的探究像针一样扎人。
那笑容像一盆冰水,“哗”地浇在他头上。
白砚安的动作猛地顿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他那副急吼吼道歉、恨不得替对方疼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又成了王临陌说的“那种人”?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后退半步,脚却不偏不倚踩在李其燃的鞋上。李其燃“嗷”了一声,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剩下的一点水差点又泼出来。
“那个……”白砚安的声音发紧,不敢再看夏屿阳的眼睛,也不敢再碰他,只是把手里的餐巾纸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放,“要不你去医务室拿点药,我出钱。这包纸给你,你自己擦擦。”
说完,他甚至没敢等对方回应,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绕过夏屿阳,脚步快得像阵风,只留下李其燃在原地抱着杯子龇牙咧嘴,和夏屿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纸巾擦过的、带着点慌乱的热度。
夏屿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湿痕和散落的纸屑,又抬头望向白砚安消失的方向,眉头轻轻蹙了起来,眼底那点刚被热水烫出的红,渐渐被更深的茫然覆盖了
李其燃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窗台上,看着夏屿阳那片明显的湿痕,又望了眼白砚安消失的方向,啧了声,抬手拍了拍夏屿阳的肩膀:“他今天……可能没带脑子出门,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也没多留,揣着兜快步回了教室,心里把白砚安骂了八百遍——这小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夏屿阳站在原地没动,刚才攥紧杯子的手缓缓松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慢慢舒展时还带着点僵硬的酸。他拿起杯子,拧上盖子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指尖触到杯壁残留的凉意,心里却反复回响着白砚安那句“看着就烦”。
是真的……很令他讨厌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阵尖锐的反胃感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熟悉的灼痛直冲喉咙。夏屿阳脸色一白,捂着嘴转身就往卫生间快步走去。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他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好几阵,直到胃里的翻腾渐渐平息,才扶着瓷砖喘了口气。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看来今天也没心情上课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药瓶,倒出两片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药味在舌尖散开,苦涩得像刚才白砚安躲闪的眼神。
他没回教室,径直去了办公室。陶老师见他脸色不好,又看了看他递过去的常备药瓶,没多问就批了假条。夏屿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走出办公楼时抬头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三楼三班的窗口空荡荡的,不知道白砚安是不是还坐在那里。
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出校门。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只好把校服外套又拉紧了些。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像极了心里那片理不清的混乱。
原来被人躲着的滋味,是这样的。
上课铃响过五分钟,教室里只剩下Miss郑讲英语的流利语调,白砚安却坐立难安。
他几乎每隔三十秒就要往后瞟一眼,视线精准地落在夏屿阳空荡荡的座位上,眉头越皱越紧。怎么还没回来?刚才那下烫得厉害,会不会去医务室了?还是……生气走了?
心思正乱着,一股熟悉的“杀气”从讲台方向袭来。白砚安猛地抬头,就见Miss郑推了推黑框眼镜,捏着半截粉笔,手腕微扬——这是她的标志性动作。
“不好!”他心里咯噔一下,身体比脑子先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桌下一钻。
“啪!”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刚才靠着的椅背上,弹了弹滚到地上。
“白砚安,起立!”Miss郑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砚安灰溜溜地从桌下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的脖子是落枕了?”Miss郑走到他课桌旁,敲了敲桌面,“一抽一抽的,恨不得拧成麻花。后面有谁让你这么魂牵梦绕?”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他身后的空位,故意扬高声音:“就算你后面坐个漂亮小姐姐,也不能上课走神啊——何况那儿只有一张空桌子,难不成你看上它了?”
全班哄堂大笑,李其燃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还不忘冲他挤眉弄眼。
白砚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耳根烫得能煎鸡蛋。他张了张嘴
白砚安心里憋着股劲儿想辩解——他不是看上空桌子,是担心夏屿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声“对不起,Miss郑”,又忍不住漫不经心地往后瞄了两眼,“坐下吧。”Miss郑没再为难他,转身回了讲台,却在板书时慢悠悠地补了句,“上课就得有上课的样子,心不在焉的,小心期末完蛋。”
身旁的王临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怎么了?这么关心他?”
“倒是也没有,”白砚安转着笔,指尖有些发凉,“刚才不小心拿热水泼到他了。虽说水没直接溅到胳膊,他穿了外套,但这么久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王临陌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这可不好说。我可是观察过的,他一天吃好多药,一看身体就不怎么样。前两天体检我就在他后面,身高183倒是标准,体重才46公斤,跟竹节虫似的——要不是亲眼看见体检表,真看不出瘦成这样。”
他说着,还夸张地啧了两声,显然对那个数字记忆犹新。
“不会吧?”白砚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声音都变了调,“想过他瘦,没想过这么瘦……”
夏屿阳穿着校服时确实显得清瘦,可眉眼舒展,皮肤白净,看着只是匀称,怎么也想不到体重轻成这样。他忽然想起以前,夏屿阳总是不爱吃饭,每次都要自己硬塞个鸡腿给他,那时候他还笑对方“像只喂不胖的猫”。
“那可不,”王临陌摊摊手,“免疫力肯定好不了。保不准你这一泼就给泼发烧了,最近生病人多,万一交叉感染,说不定直接住院了。”
“快呸呸呸!”白砚安猛地推了他一把,脸色都白了,“你这乌鸦嘴会不会聊天?真烦人!”
王临陌被他推得歪了歪,倒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我这是实事求是。”
白砚安没再理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又往后看,那座位依旧空着,阳光在桌面上投下方形的光斑,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想起夏屿阳刚才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还有被热水烫到后,攥紧杯子时泛白的指关节。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疯狂滋长,缠得他坐立难安。连Miss郑讲了些什么,都彻底听不进去了。
与教室里的忧心忡忡截然不同,刚回到家的夏屿阳倒过得自在。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Laughter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心里钻。夏屿阳挠了挠狗的下巴,忽然想起杂物间里那把落灰的吉他,翻找了半天总算拖出来,弦松了几根,调调还能将就着用。
一人一狗,一把走音的吉他,阳光透过纱帘漫进客厅,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他拨了个简单的和弦,Laughter就仰着头“呜呜”应和,倒也算得上惬意。
可这安稳没持续多久,手机铃声就不合时宜地炸响,尖锐得像根针,刺破了满室的慵懒。
夏屿阳皱了皱眉,把吉他轻轻靠在沙发边,才慢吞吞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指尖顿了顿——是父亲。
“喂,父亲。”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平静的湖面。
“你怎么请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审视,没什么温度。
“不太舒服。”夏屿阳摩挲着Laughter的耳朵,语气淡淡的。
“哼,我看你是太舒服了。”一声冷笑透过电流传来,“在那边没少偷懒吧?”
夏屿阳没接话,沉默在听筒两端蔓延。
“喂?你有没有在听?”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些。
“您说。”他这才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把Laughter的毛揉得有些乱。
“过两天我和你母亲回A市,”父亲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命令的意味,“一方面谈生意,另一方面你母亲也想家了,回去看看。”
“知道了。”夏屿阳应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们总是这样,来去匆匆,像一阵风,吹过就散。
“你那狗还在呢?”父亲忽然问了句。
“嗯。”夏屿阳低头看了眼脚边吐着舌头的Laughter,“放心吧,父亲,我这两天会拜托朋友帮忙照看。”
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皱眉嫌麻烦,没想到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竟传来一句:“没事儿,留家里吧。”
夏屿阳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松了些。Laughter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亲向来不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当初他抱回Laughter时,对方差点让他直接丢出去。如今居然会同意把狗留在家里?
“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听见了。”夏屿阳回神,心里那点惊讶很快被更深的漠然覆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母亲的意思,总之,不必当真。
“对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回去以后我还要请几个老朋友开个宴会,顺便谈谈公司的事。你先把地点、流程什么的都敲定,再拟几份邀请函出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哦,好。”夏屿阳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吉他弦,发出一声闷响。他心里冷笑——反正你喝了酒之后,横竖都会挑我的刺,嫌场地不够档次,嫌邀请函措辞不对,哪哪都看不顺眼,做什么都是错,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夏屿阳举着手机看了两秒,才缓缓放下。Laughter正歪着头看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尾巴还在轻轻晃着。
他对着狗扯出一抹浅浅的笑,伸手捏了捏Laughter毛茸茸的脸,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这可不算个好消息,对吧伙计?”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那串熟悉的号码旁边,之前一直是空着的备注栏,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夏屿阳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开联系人,在备注那一栏敲下两个字:父亲。
按下保存的瞬间,心里像是落了点什么,轻飘飘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夏屿阳摸着Laughter柔软的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小学。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拨打这个号码。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书包被扔在泥水里,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他攥着偷藏的零花钱买的旧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拨通后却只听见那头不耐烦的声音:“哪那么多事?我在忙。以后这种无关痛痒的事,别给我打电话。”
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的瞬间,巷子里的嘲笑声像潮水般涌来:“你看我就说他没爹妈吧!”“没人管的野孩子!”尖锐的笑声刺得他耳膜生疼,那些人踹了他一脚,抢走了他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趴在泥地里,看着被踩烂的书包,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当恶人知道你身后空无一人时,他们的恶行只会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
“呜!”
Laughter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子碰在他手背上,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它像是看出了主人的低落,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毛茸茸的身体暖烘烘的。
夏屿阳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脑袋看他的狗,心里那点翻涌的涩意慢慢平复了些。他捏了捏Laughter圆滚滚的肚子,笑了笑:“好了,难得我今天回来得早。你这肚子又圆了,是不是偷偷偷吃零食了?”
Laughter像是听懂了,尾巴在他腿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走吧,带你出去转转。”夏屿阳把它抱起来,起身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打开门,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客厅里最后一点沉闷。Laughter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着,爪子扒拉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夏屿阳低头笑了笑,抱着狗走了出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Laughter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那些糟糕的回忆、父亲的命令、白砚安躲闪的眼神……好像都暂时被这阵晚风卷走了。此刻,他只想牵着狗,慢慢走在这暖黄的光里,什么都不用想。
或许是太久没得到主人的陪伴,Laughter显得异常兴奋。刚把牵引绳套上,它就像装了发条似的,拽着夏屿阳一路往前冲,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这家伙看着圆滚滚的,力气却出奇地大,夏屿阳被拉得踉跄了几步,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遛谁。
“别跑了,小祖宗!”他喘着气,故意放慢脚步跟它较劲,“咱慢点儿成不?就我这体格子,真心跑不过你。”
较劲了没两分钟,夏屿阳干脆摆烂,任由Laughter拖着他东窜西窜。它一会儿扎进花丛里嗅嗅新开的月季,一会儿冲着路过的萨摩耶摇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小区里认识的邻居不少,见了夏屿阳都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小屿吗?都长这么高了!”三楼的张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他,“记得你走的时候才到我腰这儿,现在都快比你叔还高了。”
夏屿阳挠了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记忆里那个奶呼呼的小团子,确实在离开的这几年里抽条成了挺拔的少年,连声音都变了调,难怪大家看着陌生。
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肉铺,老板娘正系着围裙剁排骨,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不是那砍价小能手吗?”她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刀,“还记得不?你小时候买块五花肉,能跟我磨十分钟,非说多给你切半根排骨才肯掏钱。”
周围几个买菜的阿姨都笑了起来。夏屿阳脸上有些发烫,只能扯出职业假笑,手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阿姨好,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老板娘把排骨装进袋子,递给他一块刚切的瘦肉,“拿着,给你家狗补补。好几年没见,越发懂事了,不像小时候,跟个小炮仗似的。”
Laughter闻到肉香,立刻凑上去摇尾巴,差点把夏屿阳手里的肉叼走。他连忙把肉塞进兜里,又跟老板娘说了几句,才被Laughter拽着往前走。
夏屿阳看着身边撒欢的狗,听着周围熟悉的烟火气,心里那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些。原来离开这么久,还有人记得那个牙没换完就敢跟人砍价的臭小子。
不知不觉间,Laughter竟把他拽到了那棵老樱花树下。
树上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花瓣边缘微微发卷,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浅粉的碎雪,带着点衰败的温柔。
Laughter熟门熟路地绕到树后,那里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它前爪一搭,舒服地趴在了石边——正是五年前,夏屿阳总爱靠着看书的地方。他那时常常看累了就把书往脸上一盖,蜷在树下打盹,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夏屿阳站在旁边,看着狗乖乖趴着的样子,忽然想起白砚安后来告诉过他的事。
他转学那年,Laughter还只是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奶团子,却天天跑到这棵樱花树下等他。找不到主人,就缩在青石旁“嘤嘤”地叫,声音细弱得像只受惊的猫。
是白砚安发现了它。那时白砚安放学路过,见这小奶狗可怜,想把它带回家,可每次刚抱走没多远,Laughter就会挣扎着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回树下,或者固执地往夏屿阳以前住的老房子跑,趴在门口等。
白砚安没办法,只能每天揣着点狗粮或者牛奶过来,蹲在樱花树下陪它待一会儿,看着它吃完东西,又眼巴巴望着路口,才转身离开。
后来夏屿阳总算从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逃出来,第一时间就回了这里。他在樱花树下找到Laughter时,小家伙已经长了些分量,看见他,疯了似的扑上来,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又委屈又兴奋的呜咽,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那天,他抱着Laughter离开,去了初中所在的城市,这棵樱花树和白砚安,就成了留在旧时光里的印记。
“原来你还记得这儿啊。”夏屿阳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石上的纹路,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Laughter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风又起,落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夏屿阳忽然想起白砚安小时候的样子,总爱趁他看书时偷偷揪他的头发,被发现了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时多好啊,简单得像这漫天飘落的樱花,没那么多躲闪和猜忌。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Laughter的头:“走吧,该回去了。”
Laughter“汪”了一声,却没动,只是抬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再待一会儿”。
夏屿阳没再催,就那么蹲在樱花树下,看着花瓣落满肩头。远处传来邻居回家的脚步声,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有人会在他看书时递来一瓶冰镇汽水的夏天。
夏屿阳也坐下靠着树摸了摸laughter的头,温柔的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你是我永远的家人。”
天色渐渐暗了,夏屿阳也该带着laughter回家了,夕阳正好,一人一狗的影子渐渐被拉长,夕阳的余晖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足以温暖一人的心。
夏屿阳牵着Laughter往家走,离单元门还有几米远时,就看见路灯下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焦急地踱步。那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好几次抬起手像是要拨号,犹豫了几秒又悻悻放下,反复折腾着,身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夏屿阳心里了然——是白砚安。
白天那句“看着就烦”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根细小的刺。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牵着Laughter慢慢走过去,故意扬高了声音:“喂,干嘛呢?”
白砚安一惊,猛地回过头,看清是他,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就跑了过来。他围着夏屿阳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扫了两遍,尤其是那片被热水泼过的校服前襟,见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没事了?”他声音里带着没掩饰住的急切,“怎么突然请假了?是不是早上那水烫得厉害?”
“想请就请了。”夏屿阳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那点刺忽然就软了些,嘴上却依旧带着点调侃,“倒是你,这么晚不回家,跑到我这儿来干嘛?担心我?”
他明知道白天白砚安那副躲闪的样子像是在划清界限,却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试图驱散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薄冰。
白砚安果然被噎了一下,脸颊腾地红了,连忙别过脸,视线落在摇着尾巴的Laughter身上,语气硬邦邦的:“我才没有!”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找到了借口,梗着脖子道,“我……我饿了,来讨饭的。”
Laughter像是听懂了“讨饭”两个字,凑过去用头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更欢了。
夏屿阳看着白砚安那副嘴硬的样子,眼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刚才那点不愉快,好像随着他这声笨拙的辩解,悄悄散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挑了挑眉:“哦?讨饭啊?不巧,我家没准备你的份。”
“那……那我请你出去吃!”白砚安立刻接话,像是生怕他关门,“就当……就当赔罪了,早上那事是我不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耳尖的红。夏屿阳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躲闪和别扭背后,藏着的并不是讨厌。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门,牵着Laughter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白砚安,终是说不出什么狠心拒绝的话
“进来啊,这晚上外面还挺冷的,”
“啊,哦哦,谢谢哈。”白砚安应着,熟门熟路地换了门口的拖鞋——那还是他以前常穿的那双,夏屿阳居然还留着。他把书包往沙发边一放,自己则大大咧咧地瘫在了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胡乱按了两下,倒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夏屿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换了套宽松的灰色睡衣出来时,白砚安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两条腿还不老实地翘起来晃悠。
空气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夏屿阳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袖口,鼓足了好几次勇气,才怯怯地开口:“你想吃啥?”
白砚安立刻抬起头,撑着脑袋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天真无邪的期待:“都行,你打算做啥,顺便投喂我一点就成。”
夏屿阳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都这时候了,谁家还正经做饭啊?晚自习都快下课了,这家伙该不会为了蹭饭,连晚自习都旷了吧?
他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昨天买的食材全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冷藏格里孤零零躺着一包临期的方便面,冷冻室里只有半袋速冻包子馅剩下的火腿肠,旁边还有个孤零零的鸡蛋,大概是做包子时剩下的。最惨的是,面包篮里的吐司早就过了保质期。
夏屿阳盯着这堆“存货”,犯了难。总不能真拿过期面包糊弄他吧?
算了,泡面也是面。他把那包方便面拿出来,又摸出鸡蛋和半根火腿肠,最后从橱柜里找出一小把干葱花。心里盘算着:加个鸡蛋,切点火腿肠,撒点葱花,好歹也算“豪华版”泡面了。
方便面煮起来确实快,不到十分钟就飘出了香味。夏屿阳把面盛进一个大碗里,卧在上面的荷包蛋黄澄澄的,撒上葱花和火腿肠丁,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可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他又犯了踌躇——刚才话说得硬,现在叫人吃饭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半天,还是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白砚安身后。
白砚安正捧着手机看球赛,屏幕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看得入迷,眉头都跟着场上的局势拧着,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夏屿阳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没反应。
他抿了抿唇,又稍稍加大力度,用指腹戳了一戳。
“嗷!”白砚安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头,手机都差点甩出去。看清身后是一脸无辜的夏屿阳,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后怕:“你是猫咪变的吗?走路没声儿的?吓死你安哥了!”
夏屿阳被他这反应弄得更紧张了,下意识摸了摸头发,眼神怯怯的:“你……你还饿吗?”
“饿啊,怎么了?”白砚安挑眉,见他表情别扭,又补充了句,“遇到啥困难了?跟哥说。”
“没啥事儿,安哥。”夏屿阳把手背到身后,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你吃泡面吗?”
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孩,连耳尖都悄悄红了。
白砚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人平时要么冷淡要么带点调侃,少有这么局促的时候,竟莫名有点可爱。
“当然吃啊。”他站起身,伸手揉了把夏屿阳的头发,语气轻快,“走,吃饭去。”
夏屿阳被他揉得一僵,抬头时正好对上白砚安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没了白天的躲闪和烦躁,亮得像落了星星。他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默默转身往餐桌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
白砚安见他磨磨蹭蹭的,干脆伸手拉住夏屿阳的手腕,直接把人拽到饭桌前。桌上就摆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的,他转头看向夏屿阳,眼神里带着点认真:“你不吃吗?”
“我晚上没吃饭的习惯。”夏屿阳指了指桌角那个包装皱巴巴的面包,“而且我还有那个,够了。”
白砚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视线落在那明显过期的面包上,语气沉了沉:“这么冷的天,晚上得吃点热的暖一暖。面包给我就行,你吃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拿面包,可手还没碰到,就被夏屿阳抢先一步抢了过去。
“你来蹭饭哪有吃面包的道理。”夏屿阳把面包往身后藏了藏,对着白砚安扬起下巴,故意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而且我挺喜欢吃这个的,你快吃面吧,都要凉了。”
他吃得又急又快,像是生怕被抢走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带着点倔强。
白砚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笑,只能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递到他嘴边:“那这样,你把这个鸡蛋吃了,我就把剩下的面吃了。”
见夏屿阳要躲,他又加了句,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身体太弱了,得补补。这鸡蛋你要是不吃,这面我也不吃了,大不了饿着。”
夏屿阳愣住了,看着递到嘴边的荷包蛋,金黄的蛋白裹着半流心的蛋黄,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白砚安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拒绝,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咬了一小口。蛋黄的绵密混着汤汁的鲜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烫。
“这才对。”白砚安笑了,见他肯吃,便把剩下的鸡蛋都推到他碗边,自己则挑起面条大口吃了起来,“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夏屿阳咬着荷包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白砚安刚才用过的筷子。他动作一顿,想起李其燃他们闲聊时说过,白砚安这人有点小洁癖,最不喜欢跟人共用东西,连吃饭的筷子都得是自己专属的。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我再去拿双筷子。”
话音刚落,转身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吸溜”一声。回头时,正看见白砚安握着那双被他碰过的筷子,夹着面条吃得津津有味,眉头都没皱一下,嘴里还含着面,含糊不清地问:“你去哪儿?”
夏屿阳愣在原地,看着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拘谨忽然就散了。原来那些所谓的“不喜欢共用”,也不是那么绝对。他默默走了回来,眼角的余光瞥见白砚安吃面时满足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碗普通的泡面,好像比平时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Laughter趴在桌腿边,仰头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又温暖。
从夏屿阳家出来,晚风带着点凉意,白砚安却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滋味从五脏六腑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走路都忍不住带着点雀跃的节奏。刚才夏屿阳小口吃鸡蛋的样子、被他拽着手腕时微僵的反应、还有最后那句没什么情绪却透着点纵容的“慢走”,都在他脑子里打着转,怎么也挥不去。
而屋里,夏屿阳站在窗边,看着白砚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摊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被对方握住时的温度,不算滚烫,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安全感……”他低声喃喃。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像踩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碎裂的地方,生怕一步踏错就坠入深渊。这种被人惦记、被人硬塞着吃热乎东西的感觉,是头一次。
可转念又想起白天那句“看着就烦”,他又皱起眉。他不是讨厌我吗?怎么会……
摇摇头,把这些混乱的念头甩开,夏屿阳转身收拾碗筷,Laughter跟在他脚边,时不时用头蹭蹭他的脚踝。
另一边,白砚安回到家,刚换好鞋,就看见张阿姨正坐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张阿姨抬头看见他,立刻笑着打招呼:“安啊,回来啦?上课累了吧?我去给你热热饭菜。”
“谢谢阿姨,辛苦了。”白砚安摆摆手,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不用啦,我吃过了。”
“吃过了?”张阿姨有点惊讶,“在哪儿吃的呀?”
“朋友家。”白砚安含糊地应着,没多说,背着书包往房间走,“您忙吧,我回房写作业了。”
关上门,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却没立刻拿出书本,而是靠在门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刚才夏屿阳抢面包时鼓鼓的腮帮子、认真吃荷包蛋的样子,还有最后看他时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这家伙,”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心里那点美滋滋的感觉又翻涌上来,连带着台灯的光都觉得比平时暖了几分。
今天这碗泡面,好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白砚安哼着不成调的欢快曲调,盘腿坐在椅子上,点开社交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发了条动态:
予安:原来从小吃到大的泡面,一直缺了一剂调味料——缺了个荷包蛋。
没一会儿,李其燃的评论就跳了出来:
燃!:你不是每次吃泡面都加荷包蛋吗?这算哪门子调味料?
白砚安看着屏幕,嘴角翘得更高,回了句:
予安:你不懂。
燃!:六。
他正对着手机傻笑,回味着刚才那碗泡面的滋味,电话突然响了。看了眼备注“老爸”,他撇撇嘴,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老爸,干啥?”
“不干啥就不能给我儿子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我看看我家宝贝儿子吃出什么泡面新天地了,还特意发个动态。”
白砚安一愣,才反应过来老爸也关注了他的社交账号,顿时有点不自在:“哈哈,也没啥,就随便发发。真没啥事找我?”他翻了个白眼,“不过也对,你天天闲得没事就爱跟我打电话。”
“嘿,你这臭小子,真是长大了,学会嫌你爸烦了?”老爸的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小时候可是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爸爸好厉害’,把我当偶像崇拜呢。”
“哎哟,年代久远,不记得了。”白砚安故意拖长了调子,“没啥事我可挂了,作业还没写呢。”
“别别别,还真有点事。”老爸的语气正经了些,“过两天你夏叔叔一家回A市,他们要办个宴会,我这边生意上的事估计赶不上,但之后会单独约。我和你妈计划着也回去一趟,你正好跟着见见人,多认识几个朋友总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到时候把你那游戏机、漫画啥的都藏好,别让你妈看着,显得你不务正业。”
白砚安心里“咯噔”一下,夏叔叔?难道是……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随口应道:“行,知道了。挂了。”
不等老爸再说什么,他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刚才的好心情瞬间淡了大半。
夏叔叔一家……是夏屿阳的爸妈吗?
他想象着夏屿阳接到电话时那平静又疏离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那场宴会,夏屿阳应该也会去吧?
电话挂断的忙音还没散尽,爸爸的话却像根细针,扎在白砚安心里反复搅动。
他知道夏叔叔和夏阿姨对自己向来温和,逢年过节总会塞给他红包,说话也带着笑意。可这些“好”,从来都落不到夏屿阳身上。
白砚安至今记得,小时候去夏家玩,撞见夏叔叔把夏屿阳的画册摔在地上,指着他的鼻子骂“没出息”,那力道大得让画册散了页,夏屿阳的胳膊被桌角磕出红痕,却咬着唇一声不吭。他也记得,夏阿姨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夏屿阳,一年到头说不上两句话,开口不是嫌他吃饭慢,就是怪他把衣服弄脏了。
那些藏在温和面具下的刻薄,像刻在夏屿阳身上的伤痕,平时看不见,却一碰就疼。
他们要是回来……
白砚安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小太阳会害怕的吧?
他想起夏屿阳接到父亲电话时,瞬间绷紧的脊背;想起他吃面包时,那副故作坚强的样子;想起他那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要是在宴会上,夏叔叔又像以前那样对他发脾气,夏阿姨依旧冷着脸数落他,夏屿阳会不会又像小时候那样,缩在角落,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白砚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夏屿阳总是孤单的样子。
不行。
他不能让夏屿阳一个人面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