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夏屿阳父亲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夏屿阳这些天格外沉默,放学就径直回家,连Laughter的散步时间都缩短了,白砚安知道,他是在为那场宴会做准备——哪怕嘴上不说,那份小心翼翼也藏不住。
白砚安的父亲果然收到了烫金的邀请函,电话里语气带着歉意:“爸这边实在抽不开身,只能你替我去一趟了。跟你夏叔叔说声抱歉,等我回去再单独请他吃饭。”
白砚安对着电话应了声“知道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最烦这种宴会,衣香鬓影的背后全是利益算计,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笑,说的话三分真七分假,还得时刻想着怎么奉承,累得慌。
可这次不一样。
他摸了摸手机壳,屏幕上还停留在和夏屿阳的聊天记录——昨天他问夏屿阳要不要一起挑件宴会穿的衣服,对方回了个“不用了,有现成的”。
白砚安撇撇嘴,夏屿阳那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哪有适合宴会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夏屿阳会去。
一想到夏屿阳可能要独自面对他父亲的严厉、母亲的冷淡,甚至还有那些宾客或探究或轻视的目光,白砚安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我去。”他对着电话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些,“保证替你问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购物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专挑那些看起来温和又合身的西装款式。选着选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到时候,他得穿得精神点,往夏屿阳身边一站,看谁还敢随便给小太阳甩脸子。
虽然依旧讨厌宴会的氛围,但这次,他有必须去的理由。
白砚安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的事。
小时候跟着爸妈去夏家的宴会,总撞见散场后的闹剧。夏叔叔脸上还挂着宴会上的笑,转身关上门,就能因为一点小事对夏屿阳发作——“预定的宴会厅档次太低,丢我的人”“放的音乐太俗,没品味”“那道鱼做得太腥,你是怎么跟厨师交代的”……理由五花八门,最后总会落在夏屿阳身上,伴随着压抑的呵斥声,偶尔还有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响。
而第二天,总会听到有人跟夏叔叔说:“夏总对孩子就是严格,家教真好。”那时夏叔叔脸上的得意,白砚安到现在都记得。
他皱了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小洞。
都过去快五年了,夏叔叔会不会变了?
也许他现在学会尊重人了?也许他知道夏屿阳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会对他好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哪有那么容易改的。骨子里的刻薄和控制欲,不是时间能磨掉的。
白砚安放下笔,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里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他想起夏屿阳清瘦的肩膀,想起他吃泡面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有点闷。
他拿出手机,给夏屿阳发了条消息:“宴会那天,我早点过去找你。”
不管夏叔叔有没有变,这次他都得盯着。总不能再让夏屿阳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挨训。
发完消息,他又打衣柜——昨天刚买的西装挂在里面,熨得笔挺。到时候,他得站得离夏屿阳近一点,再近一点。
宴会当天
夏屿阳对着镜子最后抚平了西装领口的褶皱,指尖划过平整的布料,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后,才将父母的正装小心套进防尘袋里。还好父亲说不用去机场接,他松了口气,否则面对那将近六年未见的面孔,他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离宴会开始还有三个小时,夏屿阳已经站在了宴会厅门口。米白色的桌布铺得一丝不苟,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侍者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来回穿梭,空气中飘着香槟和甜点的气息——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陌生。
他沿着红毯慢慢走,指尖拂过冰凉的桌沿,检查鲜花的摆放、铭牌的顺序、音响的试音,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生怕出一点差错。额角渗出细汗,他抬手擦了擦,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浸湿了一片。
门前引起一阵骚动
父亲的车刚在宴会厅门口停稳,夏屿阳就快步迎了上去,指尖飞快地拂过衬衫褶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他走到后座车门旁,正要伸手拉开,却被司机抢先一步拦住。
“先生,我来吧。”司机的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全然的陌生,显然早已不记得这位极少出现在主家视野里的“大少爷”。
夏屿阳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默默收回,指节泛白。也是,他本就像这个家的透明人,又离开这么久,谁会记得。
车门打开,车里只有父亲一人。夏屿阳的目光下意识往后座扫了扫,空的。他垂下眼睫,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母亲果然没来。她恨他,恨他当年哭着求姥姥留下来陪自己过生日,恨那场让姥姥永远离开的车祸,归根结底,是恨他这个“累赘”。从那天起,母亲看他的眼神就永远冷淡。她总说:“要是你不生病,姥姥就不会走那条路。”“是你害死了她。”
她大概是躲在哪个角落,用最锋利的恨意,隔着遥远的距离,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父亲没看他,径直下车,将脱下的外套递过来。夏屿阳连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衣料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换衣间里,父亲整理着领带,夏屿阳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布置细节:“宴会厅按您的要求用了香槟色主调,菜品是王厨负责,酒水选了您常喝的那几款,宾客名单核对过三遍,没有遗漏……”
他说得细致,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生怕出错。
父亲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我希望今天不要出任何岔子。”
夏屿阳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寄宿学校,”父亲转过身,目光扫过他,像在打量一件工具,“总该让你学乖了点。别给我丢人。”
没有肯定,没有询问,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夏屿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西装外套,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寄宿学校”这四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钥匙,猛地撬开夏屿阳尘封的记忆。
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围墙,还有深夜里走廊尽头传来的打骂嘶吼声……光是想想,他的脊背就泛起一阵寒意,手指控制不住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擦得锃亮,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又有点麻木。
是啊,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期待父亲突然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还是期待母亲推门进来,哪怕只是冷冷地问一句“过得好吗”?
太可笑了。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在他被同学堵在巷口时,在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时,在他一个人躺在学校医务室发烧时……他们永远都在忙,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永远都只会告诉他“别惹事”“学乖点”。
现在这样,不是本该如此吗?
他低着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父亲没再理他,径直走出换衣间。夏屿阳跟在后面,脚步落在地毯上,轻得像没分量。水晶灯的光透过雕花屏风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他早该习惯的。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不是被期待的存在,只是一个不能出错的“摆设”而已。
夏屿阳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时,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已经散了。他挺直脊背,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宴会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礼貌。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微笑,颔首,在父亲需要时递过酒杯,在宾客打招呼时轻声回应。
只有攥得发白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渴望。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夏屿阳的父亲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从容——他向来擅长在这样的场合里成为焦点。
夏屿阳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壁。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正和几位太太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挪不开。
像是有感应似的,母亲恰好抬眼望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夏屿阳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他看见母亲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下一秒,她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啪”地灭了,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夏屿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落寞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其实没什么奢求,哪怕只是多望一秒呢?就一秒。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熟悉的力道。
“看谁呢,这么专注?”白砚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从身后传来,“是不是看中哪个美女了?”
夏屿阳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白砚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少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清爽利落。他手里端着两杯果汁,见夏屿阳望过来,便递了一杯过去。
“你怎么来了?”夏屿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心里那点沉郁似乎散了些。
“替我爸来的。”白砚安耸耸肩,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夏父夏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转向夏屿阳,语气轻快起来,“怎么样,紧张吗?要不要安哥给你打打气?”
看着他眼里的坦荡和关切,夏屿阳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被母亲忽视的难过,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却轻轻碰了碰白砚安的杯子。
“叮”的一声轻响,在喧嚣的宴会厅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暖意。
夏屿阳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招呼客人。他穿梭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替父亲挡酒,给宾客引路,像个精准的发条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节点上。
白砚安靠在墙角,实在觉得这宴会无聊透顶,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偷偷点开了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正打得投入,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突然炸响:“喂!我要玩你的游戏,给我!”
他抬眼,看见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仰着下巴,双手叉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还没到他腰高。
白砚安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低头继续操作。
那小孩见他不理,顿时来了脾气,抬起脚就狠狠踩在白砚安的鞋面上——那可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新版定制款,鞋面连道划痕都没有。
“我靠!”白砚安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游戏也顾不上了,猛地抬头。但看着对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还是硬生生压下了火气,耐着性子蹲下身,语气却带着点警告:“你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没礼貌。”
他指了指自己的鞋,挑眉道:“我这鞋,你一个小屁孩可赔不起。我要是跟你爸妈告状,你今晚肯定得被收拾。”
小男孩被他的气势吓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但嘴还是硬的:“我爸是你惹不起的!你敢告状?我让他把你赶出去!”
白砚安笑了笑,“行啊,等会,我去告状试试,管他什么总,我先揍你一顿”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的脸“唰”地白了,眼圈一红,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白砚安啧了一声,站起身:“行了,滚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烦我。”
小男孩被他一凶,果然不敢再闹,抽噎着跑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脚印,心疼得不行,拿出纸巾蹲在地上使劲擦。刚擦了两下,一只干净的手帕递到了面前。
白砚安抬头,看见夏屿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多大了,还跟小孩计较。”
“这可是限量款!”白砚安嘟囔着接过手帕,“再说了,惯着这种熊孩子才是害他。”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帮他一起擦。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香槟的气息。
远处的谈笑风生仿佛被隔绝开,只有指尖擦过鞋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白砚安忽然觉得,这无聊的宴会,变得有意思了。
没过几分钟,那小男孩居然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叠被捏得皱巴巴的钞票,往白砚安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满是倨傲:“喂,给你!我爸说了,没有我赔不起的东西!你肯定没我有钱,穷光蛋!”
“哈。”白砚安气笑了,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男孩趾高气昂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人在极度生气时,是真的会笑出声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孩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手机。白砚安下意识往回一躲,手里没拿稳,“啪”一声,手机重重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屏幕瞬间裂成了蛛网,黑色的液体顺着裂纹慢慢渗出来。
那点勉强压着的火气“轰”地炸开了。白砚安猛地站起身,声音大得像惊雷,直接盖过了宴会厅的喧嚣:“这是谁家的小孩?!有没有人管管?!”
他指着地上的手机,目光充满火气,死死盯着那男孩:“谁来赔我手机?一点礼貌都没有!有没有家教?!这里是他撒野的地方吗?爹妈就是这么教的?!”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夏屿阳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点的饮品端上桌,就听见角落里炸开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开人群往那边赶。看见白砚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个黑屏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
“咋了,发生啥事了?”
”夏屿阳快步走到白砚安身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白砚安一看见他,刚才那股冲劲瞬间散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垮着肩膀,语气里满是控诉:“是这小孩!他抢我手机,还给摔地上了!”他举着碎屏的手机晃了晃,心疼得不行,“服了,这可是我新买的,贵死了!”
周围的宾客们早就围了过来,
“哎 ,这孩子不是......”
“不会吧,他们家的孩子能这么.......”
“真没想到,快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夏屿阳父亲正端着香槟,与几位商场上的伙伴寒暄,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的骚动像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宴会上的平和。
他眯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自家儿子夏屿阳站在那里,而白家那个金贵的小少爷正委屈的诉苦,周围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宾客,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与嘲弄,让他的脸青白转红
“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香槟杯重重磕在旁边的餐台上,酒液溅出也顾不上擦。几步跨过人丛,起初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可越走近,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就越烧越旺,到后来几乎是大步流星,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旁边几位宾客纷纷侧目。
他冲到夏屿阳面前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等对方反应,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攥住了夏屿阳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挺薄的布料捏碎。夏屿阳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看清父亲眼底的暴怒,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角落,连那几个低声啜泣的孩子都瞬间噤了声。夏屿阳被打得偏过头,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指痕,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嘶鸣,震得他头晕目眩,宴会上的音乐、笑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白砚安也看呆了,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看着平日里总被夏伯父要求“稳重些”的夏屿阳,此刻像个做错事的玩偶,被死死攥在手里。
夏父的怒吼紧接着炸响,几乎是贴着夏屿阳的耳朵:“你为什么不看好你弟弟?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你还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在这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给白家小少爷道歉!现在就去!”
弟弟?
夏屿阳的耳鸣还没停,可这两个字却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所有嘈杂。他慢慢转过头,脸颊的灼痛仿佛都麻木了,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弟弟?是指那个刚才踩了白砚安的鞋子、还摔碎他的手机,却装无辜的夏子耀吗?
他看着父亲因为盛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周围宾客投来的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眼神里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夏父见他愣着不动,眼神空洞得像个傻子,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儿子这副样子简直是丢尽了他的脸!他猛地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抬脚就往夏屿阳腿弯踹了两下,力道又急又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指着还在抽噎的白砚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歉!然后把赔偿的钱给白家送去!要是砚安手机里的数没恢复完整,我扒了你的皮!”
夏屿阳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餐柜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比起身体的痛,心里那点冰凉的荒谬感更甚。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父亲还在旁边咆哮,周围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那道清晰的指痕,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白砚安连忙一把把夏屿阳护在后面,摆了摆手,“屿阳是太忙了,夏叔叔,没事没事瞎说的啊,是我手滑了”
夏屿阳父亲脸上的怒容像是被谁用抹布匆匆抹过,对着白砚安挤出几分刻意的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沾到眼底半分,只一个劲儿点头:“砚安这孩子就是明事理,是叔叔太急躁了。”说着,他反手捞过还在旁边撇嘴的夏子耀,粗粝的手掌攥着小孩细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另一边走。
夏子耀刚被拽了两步,就挣脱了父亲的手,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跌跌撞撞地往宴会厅角落跑,小小的身影穿过攒动的人群,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带着哭腔的“妈妈”在喧嚣里也透着几分委屈。夏母正和几位女眷说笑,见小儿子扑过来,忙收了话头搂住他,纤细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嘴上嗔怪着“又野到哪里去了”,那语气里的纵容却浓得化不开,连眉梢都带着被撒娇后的温柔。
夏屿阳站在原地没动,白砚安还护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可夏屿阳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母亲和弟弟身上,那片暖融融的亲昵像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了周遭的一切。他看着母亲低头给夏子耀擦眼泪的动作,看着弟弟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依赖,脑子里却“嗡”的一声,方才父亲那张暴怒的脸猛地凑近——紧拧的眉头下,是淬着冰的眼睛,嘶吼时贲张的青筋,还有挥起巴掌时,带着风声的决绝。
“一点教养没有!”
记忆里父亲的怒吼突然冲破了宴会厅的喧嚣,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脸上。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刚跨进堂屋就被父亲拽住胳膊,狠狠掼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父亲的皮鞋尖戳着他的后背,“都被你姥姥宠坏了!在你姥姥面前跑得像个疯子,太失态了吧?一点礼仪都没有吗?”
他趴在地上,鼻尖蹭着灰尘,听见父亲的声音像冰锥子往耳朵里扎:“在长辈面前应该怎么样?急趋翔!也就是小步快走!给我死死记住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他耳膜发疼:“今天就在这跪着反省,没我允许,不许起来!”
膝盖压在砖地上的钝痛,后背被训斥时的灼热,还有父亲转身时那句“养不熟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
这么多年,夏屿阳一直记着。记着“急趋翔”三个字怎么写,记着在长辈面前永远挺直脊背小步快走,记着宴会上端着酒杯时手指不能抖,记着无论多生气都要先弯起嘴角——他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活成了那个“有教养”的模板。
可为什么……夏子耀就可以?
可以在宴会上横冲直撞,可以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躲进母亲怀里撒娇,可以把所有错处都推给他,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淘气”?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脸颊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和记忆里膝盖的疼重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屿阳?”
手腕突然被轻轻攥住,带着点温暖。夏屿阳猛地回神,看见白砚安蹙着眉看他,眼里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夏屿阳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透过衬衫袖口渗进来,像一汪清泉
白砚安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力道很轻,却像在说“我在”。
夏屿阳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不解、还有莫名的愤怒,突然在这双温暖的手心里,他的冰凉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角落。他反手握回去,指尖触到白砚安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擦伤,心里猛地一刺。
是啊,连白砚安都在替他挡着,可他的家人呢?
“对不起啊,小太阳,”白砚安的声音带着点懊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凉意,“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夏屿阳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轻轻摇了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没事。”顿了顿,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匆匆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的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却照不进那层突然笼上的沉郁。
白砚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看着夏屿阳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刚才就不追问了,那样冲动地提起,反倒像在他伤口上撒了把盐。
卫生间的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夏屿阳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边脸颊的红肿还清晰可见,像块突兀的印记。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才移开目光。
原来他还有个弟弟。
这个认知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迟迟不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无数个问题盘旋而上,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他用冷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情绪,直到脸上的灼痛被冰凉的触感覆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衬衫领口,转身往外走。
回到宴会厅时,不过短短几分钟。夏屿阳脸上的红肿依旧显眼,可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步履稳健,穿梭在宾客之间,端酒、寒暄、应答,和以往任何一次宴会时的他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离的身影只是一场错觉。
白砚安看着他熟稔地接过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对着几位长辈颔首微笑,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那点悔意又掺了些别的滋味,酸酸涩涩的。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几分钟前刚经历过那样一场难堪。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出什么岔子。夏子耀被母亲看得紧,没再乱跑;夏父忙着应酬,也没再过来。宴会在预定的时间里平稳落幕,宾客陆续离场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意。
夏屿阳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微笑始终未变,只有在转身的瞬间,那抹笑意才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宴会厅的喧嚣渐渐沉淀,残余的酒气混着甜点的甜腻在空气里弥漫。夏屿阳父亲几杯酒下肚,早已醉意醺然,被夏母扶着,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夏子耀,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自始至终没往夏屿阳这边看一眼——仿佛他们压根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需要一起回家的儿子。
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白砚安才找到机会聊天,快步穿过散落着杯盘的大厅,走到夏屿阳身边。
“小太阳,叔叔阿姨呢?”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夏屿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夏屿阳低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他们一家三口回家了。”
“一家三口”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遭的平静。白砚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蠢话,脸颊发烫,忙不迭转移话题,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温牛奶递过去:“给,看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
夏屿阳确实胃里泛着酸水,大概是空腹被那巴掌震得,又或是心里堵得慌。他没逞强,接过来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稍稍压下了那阵灼痛。他抿了一口,牛奶的醇厚漫过舌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白砚安,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藏着点孤注一掷的信任。
“安哥,帮我个忙呗?”
白砚安愣了一下。夏屿阳向来性子犟,极少主动求人,更别说用这种近乎软和的语气。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眼里亮闪闪的:“好呀好呀,你说。”
看着白砚安毫不设防的样子,夏屿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积压的委屈和寒意,竟奇异地散了些。他望着眼前人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权衡,没有偏心,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心上。
目光渐渐温柔下来,方才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他低声道:
“这些准备的甜品啊,果汁啊什么的,好多都没动过。”夏屿阳抬眼望向餐台,那里还摆着一叠叠精致的马卡龙、切块的慕斯,还有几扎颜色鲜亮的鲜榨果汁,玻璃容器上凝着薄薄的水珠,看着就清爽。“你能帮我把那些没开封、没动过的,分给附近有需要的人吗?扔了也太可惜了。”
白砚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软。刚才经历了那样的难堪,他心里装着那么多委屈,却还在想着这些剩下的吃食会不会浪费。这个人啊,总是把温柔藏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夏屿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刚褪去了方才的沉郁,此刻映着水晶灯的光,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泉,干净又温和。白砚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脸上也微微发烫。
“好。”他应得干脆,眼神坚定地回望着夏屿阳,像是在承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夏屿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真切的暖意,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勉强。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清爽爽地漫过人心。
“谢谢你,安哥。”
白砚安用力点头,转身就招呼侍者帮忙打包。他动作麻利,一边指挥着把密封完好的甜品装进盒子,一边叮嘱哪些果汁是没开封的,要小心提着——那股认真劲儿,倒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夏屿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白砚安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涩意也散了。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出宴会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人清醒。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路灯投下的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红肿还在,胃里也还有些不舒服,可心里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至少,不是一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的光漫出来,暖黄的,却带着刺。夏屿阳站在玄关,看见沙发上那一幕——父亲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手里搭着条毯子;母亲挨着他坐着,正给夏子耀剥橘子,一瓣瓣递到那孩子嘴边;夏子耀窝在母亲怀里,手里举着遥控器,咯咯地笑,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三个人凑在一起,呼吸都像是同频的,暖融融的光晕把他们裹成一个完整的圈,温馨得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夏屿阳的脚步顿住了。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沙发上也有他的位置,母亲会把剥好的橘子分他一半,父亲会难得地问一句“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可现实里,这样的画面从来不属于他。
哦,不。他也有过的。是在姥姥家的老沙发上,姥姥会把他搂在怀里,用蒲扇给他扇风,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文,空气里飘着绿豆汤的甜香。那是他记忆里,唯一能称得上“家”的温度。
“还知道回来?”
父亲的声音像块冰,猝然砸破了客厅的温馨。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厌烦。不等夏屿阳换鞋,茶几上的玻璃杯就朝着他飞了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夏屿阳没躲。
“砰”的一声,杯子砸在他的胳膊上,应声碎裂。冰凉的水渍顺着衣袖往下淌,细小的玻璃碴嵌进皮肤里,传来尖锐的疼。可他只是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父亲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夏子耀被吓了一跳,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母亲拍着小儿子的背,看都没看夏屿阳一眼,仿佛地上的碎玻璃和他胳膊上的伤,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天天耷拉着脸像条丧家犬,真碍眼!”父亲喘着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句话,夏屿阳听了太多年。从他记事儿起,愤怒时、烦躁时、甚至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时,父亲总会把这句话甩出来,像扔垃圾一样随意。
他以为自己早就听惯了,早就该麻木了。
可此刻,那些锋利的字眼还是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疼得他指尖发冷。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声不吭。
回应是多余的。辩解是无用的。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沉默。
只是那客厅里的暖光,和他胳膊上的凉意,对比得愈发鲜明。
夏屿阳别过头,没有回答父亲,目光却不经意扫到沙发旁——夏子耀正蹲在地上,小手揪着Laughter的尾巴,毛茸茸的小家伙被拽得连连呜咽,四条小短腿慌乱地蹬着地板。
“你别揪它尾巴。”夏屿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太清楚这只小狗有多胆小。
可话音未落,Laughter大概是被扯得急了,猛地转过身,出于本能在夏子耀手背上舔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挠痒,只留下一点湿痕,却足以点燃夏子耀的眼泪。
“哇——”哭声瞬间炸开,夏子耀抽噎着扑进父亲怀里,举着没什么痕迹的手背哭喊,“爸!它咬我!小狗咬我!”
父亲本就积着怒火,此刻像被点燃的炸药桶,顺手抄起沙发角落的皮带就朝Laughter扬去:“哪来的野东西!敢动我儿子!”
Laughter吓得弓起身子,发出细细的尖叫,缩在茶几底下瑟瑟发抖。夏屿阳心脏猛地一缩,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在皮带落下前扑过去将小狗拢进怀里。他动作快得像阵风,转身拉开玄关的门,把吓得直抖的Laughter塞了出去,反手带上门时,还能听见门外细碎的呜咽声。
“你他妈疯了?为了只畜生拦我?!”父亲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酒劲让他的眼神格外狰狞。皮带没砸到狗,转而带着更狠的力道,“啪”地抽在夏屿阳背上。
夏屿阳浑身一僵,没躲。
布料被抽得绷紧,随即传来火烧火燎的疼。他咬着牙,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眼角的余光里,母亲已经抱着夏子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像一道屏障,把里面的温馨与外面的暴戾彻底隔开,甚至像是特意为父亲留出了宣泄的场地。
一下,又一下。
皮带撕开空气的声音格外刺耳,落在背上时,疼得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浸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曾经偷偷盼过的,盼着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或许就能像夏子耀那样,被父亲多看一眼,被母亲笑着摸摸头。姥姥还在时,总说“阳阳是好孩子,以后会被疼的”,那些话像微弱的光,支撑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冷遇。刚才白砚安递来的那杯牛奶,那声坚定的“好”,也曾让他觉得,或许不是所有温暖都遥不可及。
可现在,后背的剧痛和血液的温热,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终于……那点微弱的光灭了。
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跪趴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抵着地面,能闻到灰尘的味道,视线里一片模糊,只有后背的疼在清晰地叫嚣。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分好了归属。那个沙发上的“一家三口”,那份不假思索的偏袒,从来都与他无关。
门外,Laughter的呜咽声渐渐远了。门内,皮带落下的声响和父亲的怒骂,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一直到,父亲睡了
夏屿阳扶着门框,慢慢打开门。院里的月光淡淡的,刚好能看清角落那团小小的影子——Laughter还趴在那里,听见动静抬起头,耳朵耷拉着,看见是他,才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担心。
他没力气再去想身上的疼,也没心思管后背渗出的血把衬衫浸得有多狼狈。弯腰抱起Laughter时,小家伙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却没挣扎,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腕。
夏屿阳抱着它在院角的台阶上坐下,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以前被打完,他总会躲在被子里哭很久,哭到嗓子发哑,眼睛红肿,好像只有那样才能把心里的委屈倒出来。可现在,胸腔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闷得发疼,眼眶却干干涩涩的,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大概是压抑得太久,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低头摸了摸Laughter的头,小家伙的毛软软的,带着点温热。“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先休息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我就带你走,去个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呢?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能再让这双眼睛看见那些刺眼的温馨,不能再让这具身体承受那些无端的怒火。
Laughter像是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夏屿阳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小小的暖团,眼皮越来越沉。后背的疼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那片麻木的空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像被潮水卷着,一点点往下沉。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沉沉睡了过去,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得到安宁。
Laughter抬起头,看了看主人苍白的脸,又抖了抖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挪出来,轻轻趴在他的胸口,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为他挡住夜里的凉风。毛茸茸的一团,像个温暖的小垫子,安静地陪着他,在这清冷的院子里,守着一点微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