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时晏走在前面,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没有再回头看林星眠,但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会跟上来。
顾寒洲的手还揽在林星眠腰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掌心温度灼热。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在进电梯时轻轻带了一把,让林星眠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侧。
电梯里只有三个人。
陆时晏按下楼层,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林星眠脸上,然后下移——移到顾寒洲揽着他的那只手上。
“顾先生,”陆时晏开口,声音温和,“体检需要填一些表格,您可以让星眠在休息区等。”
“不用。”顾寒洲语气淡淡,“他跟着我。”
“有些检查项目涉及隐私。”
“那就更有必要让他知道了。”顾寒洲偏头看了林星眠一眼,“毕竟是我的体检结果。”
陆时晏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握着病历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电梯到了。
VIP体检区很安静,护士看到陆时晏带人上来,立刻迎过来递上表格。陆时晏接过,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顾寒洲:“顾先生平时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家族病史?”
“不清楚。”
陆时晏点点头,在表格上快速勾选了几项。他的字迹工整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我们先做基础检查。”他把表格递给护士,然后看向林星眠,“星星,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林星眠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
“黑眼圈很重。”陆时晏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仔细端详他的脸。距离很近,近到林星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是不是换了新地方睡不着?你从小就这样,认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林星眠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晏说的是真的——他确实认床,小时候每次去外地,头一晚必定失眠,而那时陪在他身边哄他睡觉的人,就是陆时晏。
“他睡得很好。”
顾寒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不热。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在林星眠和陆时晏之间,隔断了那根看不见的旧日连线。
“是么?”陆时晏直起身,对上顾寒洲的目光。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顾先生怎么知道他睡得好?你们又不住同一个房间。”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寒洲的眉梢微微一挑,然后他偏过头,看向林星眠,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跟他说。”
林星眠脸颊发烫。他知道顾寒洲在故意误导——他们确实没有住同一个房间,但这句话说出来,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我昨晚一个人睡的。”他小声说。
顾寒洲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肯定。他只是保持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陆时晏,眼神里带着某种雄性之间不言自明的挑衅。
陆时晏看着他们俩,慢慢摘下了金丝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某种刻意的停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再戴上眼镜时,他已经恢复了那个温和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那我们继续吧。”他转身朝检查室走去,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林星眠,“对了,星星,你今天自己也该做个检查。”
“我?”
“嗯。既然来了,正好我帮你看看。”陆时晏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这几个月瘦了很多。上次见面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说出了一个精确到斤的数字:“五十七公斤。现在估计不到五十三。”
林星眠沉默了。
那个数字是对的。陆时晏永远记得关于他的一切数据——身高、体重、体检报告上的每一项指标。从小到大,他的健康档案都是陆时晏在管。
这种记忆,以前让他觉得安心,现在让他觉得窒息。
“好。”顾寒洲替林星眠回答了,“他也检查。不过——”他走到林星眠身边,抬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指尖在锁骨上方轻轻掠过,留下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检查报告,归我保管。”
陆时晏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推开检查室的门,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门撞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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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规检查很快做完。护士带着顾寒洲去隔壁做心电图,检查室里只剩下林星眠和陆时晏两人。
“过来。”陆时晏坐在办公桌前,头也不抬地翻着病历。
林星眠站在原地没动。
“星星。”陆时晏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捏了捏鼻梁,“过来。”
这两个字不是请求,是命令。
林星眠慢慢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陆时晏看着他,目光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移——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像是要把每一处都重新刻进记忆里。
“他碰你了?”他问。
声音很轻,却让林星眠后背发麻。
“……没有。”
“不要说谎。”陆时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星眠面前。他靠着桌沿,低头看他,手指在林星眠的下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他碰过。我看得出来。”
林星眠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时晏的手指比顾寒洲的更细长,温度更凉,像是手术刀尖的触感。他没有像顾寒洲那样揉搓碾磨,只是点在那里,不动,却让林星眠觉得比什么都难熬。
“星星,你知道我学医是为什么吗?”陆时晏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为了你。”
“你的体质从小比别人差,一个月感冒两次,换季必定发烧。六岁那年你肺炎住院,我在病房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求我爸让我进去看你。”他顿了顿,指尖从林星眠的下唇滑到下巴,轻轻托起,“从那以后我就决定了,你的身体,只能我来管。”
“谁碰都不行。”
他说这话时,表情依然是温柔的。但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盛着某种浓烈的、近乎病态的情感。
林星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有些疼。
“时晏……”
“叫我陆医生。”陆时晏打断他,收回手指,转身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把手伸出来。”
林星眠伸出手,陆时晏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把脉的姿势,而是五指扣住五指的握法,掌心贴着掌心。
“你心跳很快。”他说,大拇指在林星眠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那里皮肤最薄,脉搏跳得最明显,“一百一十二次每分钟。你在紧张。”
“我没有——”
“在我面前不用解释。”陆时晏松开手,转身去拿血压计。动作流畅专业,和刚才判若两人。他帮林星眠绑好袖带,按下按钮,充气声嗡嗡响起。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陆时晏的目光从血压计显示屏上移到林星眠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回显示屏。
“你是不是在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走了,没有等我。”
林星眠没有回答。
袖带放气的声音像某种漫长的折磨。陆时晏拆下袖带,手指在解开的瞬间擦了林星眠的手臂内侧,那是一个比触碰更隐秘、比抚摸更克制的动作。
“检查完了。”他直起身,背对着林星眠在病历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你可以出去了。”
林星眠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被陆时晏从身后叫住。
“对了,星星——”他的语气轻松得不像话,像在聊天气,“以前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要第一个让我知道。还记得吗?”
“……”
“看来你还记得。”陆时晏合上病历,转过身来,给了林星眠一个完美的微笑,完美到让人脊背发凉,“那你是忘了告诉我,还是——”
他看着林星眠的眼睛,轻声问完了这句话:
“——你还没找到那个比你命都重要的人?”
检查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寒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心电图报告,目光越过林星眠,落在陆时晏身上。他已经做完了全部检查,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来,小臂上留着袖带绑过的红印。
“林星眠。”他没有叫“星星”,而是叫了全名,“过来。”
林星眠从陆时晏身边走过。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
林星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向门口。
顾寒洲伸手,把他拉到身后。他没有看陆时晏,只是用一种宣示主权的姿态,将手放在林星眠的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报告上说,我很健康。”他低头对林星眠说,“所以我们可以回家了。”
陆时晏站在检查室里,目送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映着他自己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季北晨的消息,发在一个没有林星眠的群里:
【那个姓顾的带星星来了医院。你们谁有他联系方式?】
下面是沈墨霆的回复:【医院?哪个医院?】
傅西辞紧跟着:【直播推迟了,在车上,发定位。】
陆时晏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戴上眼镜。
然后他对空无一人的检查室,说了一句没有人听到的话:
“来吧。越多越好。”
“反正最后,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