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星眠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清醒了大半——季北晨。不是微信电话,是直接打的手机号。季北晨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从来不会凌晨两点打电话。
林星眠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林星眠先生吗?我是季北晨的经纪人。他现在在医院,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能来一趟吗?”
林星眠掀开被子就开始穿衣服。穿到一半,卧室门被推开。顾寒洲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显然也是被吵醒的。“怎么了?”
“季北晨进医院了。”
顾寒洲没多问,转身去拿车钥匙。
凌晨的急诊室比白天更压抑。荧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季北晨的经纪人姓陈,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在门口来回踱步,看到林星眠时明显松了口气。
“他在里面,洗完胃了,现在醒着,就是不肯说话,也不让医生靠近。”
“洗胃?”林星眠声音发紧。
陈姐的表情很复杂。“他今晚有个饭局,喝了不少。散场的时候看着还挺正常,自己上了保姆车。结果半路突然让我停车,蹲在路边吐了半天,然后就——喘不上气。到医院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心率一百四。医生说是急性焦虑发作,加上酒精刺激。”她看着林星眠,“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我看过他的行程表,这几天他翘了好几个通告,推了两场录制。他不是这种不敬业的人,从来不是。”
林星眠没有回答。他知道季北晨为什么翘通告。密室逃脱那天他翘了,昨晚他也翘了。
观察室的门虚掩着。林星眠推门进去,季北晨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没有平时那种张扬的活力,那张被无数镜头追逐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角有点红。看到林星眠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意外、心虚、委屈,最后停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上,偏过头去不看他。
“你怎么来了?陈姐叫你来的?她多管闲事。”
林星眠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季北晨偏过去的脸掰回来。季北晨没想到他会动手,愣愣地看着他。
“为什么喝那么多?”
“应酬。”季北晨眼神飘开。
“你不会为了应酬喝成这样。你以前最讨厌酒桌文化。”
季北晨不说话了。林星眠看着他,看着病床上这个被粉丝捧在手心里的顶流明星,这个在万人体育馆里光芒万丈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被揉皱的锡纸。他突然明白过来。
“因为昨晚?”
沉默。
“昨晚顾寒洲说了那些话,你觉得他是在为你说话吗?在给你争取空间?”林星眠顿了顿,“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季北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他说‘你们喜欢他可以,给他空间’。他凭什么说这种话?他认识你才几天?我认识你六年了。你什么时候会不开心,什么时候需要人陪,什么时候嘴硬说没事其实心里特别难过——这些他都知道吗?”
他偏过头,眼角有水光。季北晨从来不在人前哭,六年前唱歌被全校嘲笑时没哭,第一次被网暴时没哭,拍戏摔断肋骨时没哭,此刻却红着眼眶,把嘴唇咬得发白。
“我不需要他给我空间。我本来就没想要什么空间,我只想要你。可是你选了他。”
“我没选他。”林星眠说,“至少现在还没有。”
季北晨转过脸看他。林星眠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你们每个人都说喜欢我,然后等我来回应。陆时晏用病历,沈墨霆用钱,傅西辞用陪伴,你用热情,容渡用等待。顾寒洲跟他们不一样——他没让我选。他就是把我放在那里,然后说规矩我来定。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住了,你随时可以走。”
他坐直身体,看着季北晨。“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可以走的人。你们所有人都让我觉得,我走了就是辜负。就是没良心。就是对不起你们这么多年的喜欢。这让我很累,季北晨。特别累。”
季北晨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星眠站起来走到窗边。急诊室的窗户对着停车场,路灯下能看到顾寒洲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里有手机屏幕的微光。他大概在回邮件,或者看监控。这个人总是在看监控,好像怕他半夜不见了似的。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进了医院。”林星眠背对着季北晨说,“是因为你打电话来了。季北晨,你是我朋友。在你给我塞钥匙之前,你就是我朋友。我希望以后你也是。但如果每次我不回应你,你就把自己喝进医院,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求你。我受不起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林星眠转身,看到季北晨撑着床沿坐起来,输液管被扯动,针头回了一小截血。他看着林星眠,眼睛红得让人不忍心看。
“那你还愿意做我朋友吗?”
林星眠走过去把他按回床上,把输液管理好,然后坐在床边。“愿意。但你要答应我别再这样。别再为了我喝酒,别再翘通告,别再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季北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如果朋友是我唯一的位置,那我就当朋友。”他说,“但我可以当最特别的那个朋友吗?不是那种特别。就是——比傅西辞他们特别一点。”
林星眠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你比他们特别。”
“真的?”
“真的。”
季北晨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
林星眠走出观察室时,走廊里已经多了一个人。陆时晏穿着便装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季北晨的病历,正低头翻看。他大概是值班医生通知的,头发没打发胶,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急性焦虑发作,”他合上病历,“好在处理及时。洗胃之后好好休息就行。他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每个人都有压力。”林星眠说。
陆时晏看了他一会儿。“你也是。”
林星眠没有否认。
“昨晚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你说你累,星星。”陆时晏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累。以前你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二天还是笑嘻嘻的。你被林家赶出来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掉。我们都觉得你很坚强。但可能你只是忍着。”
林星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他的眼眶有点酸,怕一开口就忍不住。
“你的药,我会继续给你配。因为你的身体确实需要。”陆时晏说,“但从现在开始,我只是你的医生。至于其他的——等你不是我病人的那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白大褂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轻轻摆动。
停车场里,顾寒洲靠在车门上,看到林星眠走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怎么样?”
“洗了胃,在休息。”
顾寒洲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时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里面跟他说的那些话,我在监控里听不到。但你的表情——你在生气?”
“没有。只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林星眠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觉得他们对我好,我应该回报。但现在发现,回报不了。一个人的感情分不成那么多份。”
前方红灯。顾寒洲停下车,转过头看他。“不用分。你只要做一件事——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其他人会习惯的。”
“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路灯一盏一盏掠过车顶,在两人脸上交替投下明暗的光影。林星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在想身边这个人。顾寒洲也会习惯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了,这个从第一天就把他握在手心里的人,会怎么样?不会进医院,也不会发酒疯,大概只会沉默地点一下头,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想到这个画面,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愧疚,是一种更私人的、不愿意细想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顾寒洲的侧脸——冷硬的线条被路灯的光柔化了些许,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在看什么?”顾寒洲没有转头。
“没什么。”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但这一次,他的手在座椅上动了动,小指碰到了顾寒洲搭在换挡杆上的手。只是碰了一下,不到一秒。
绿灯亮了,顾寒洲换挡,把手收了回去。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装作没有。
翠湖湾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星眠靠在电梯壁上,困意终于涌上来,眼皮沉得睁不开。电梯到顶层时他差点撞上门框,顾寒洲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到了。”
“嗯。”
进门换鞋,刷牙洗脸,他全程半闭着眼。走到主卧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寒洲站在客厅,没去书房。两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秒。然后林星眠走进主卧,关上门。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