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辞的吉普没有开远。
他绕到翠湖湾后门,熄了引擎,在黑暗里坐了四十七分钟。他数过。四十七分钟,够打一局排位,够抽三根烟,够把"整局绑定"四个字在方向盘上刻一遍,再擦掉,再刻一遍。
然后他调转车头,油门踩到底。
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凌晨的寂静。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像某种野兽的哀嚎。车头对准翠湖湾的铁门——不是撞,是碾。铁门变形了,铰链断裂,门扇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灰尘。
保安从岗亭冲出来,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傅西辞没下车,他倒车,再撞。第二次,铁门彻底垮了,门框上的水泥碎块崩落,像某种被拆毁的、不堪一击的锁。
他跳下车,T恤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通红。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林星眠,关机,未送达。
"星星。"他对着楼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来了。不是等。是抢。"
暗门里,顾寒洲把林星眠按在身下,手掌捂住他的嘴。
"不许出声。"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呼吸湿热,"让他以为没人。让他以为你不在。让他——"
他停顿,手指从林星眠嘴唇移到他的腰侧,扣住,力道不轻。
"——让他滚。"
林星眠的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他听见傅西辞的声音,听见撞击声,听见铁门倒塌的轰鸣。他想动,但顾寒洲的手按着他的腰,像某种锁链,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顾寒洲。"他在手掌下闷声说,"他进来了。"
"进不来。"顾寒洲说,声音低哑,"暗门在衣柜后面。他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傅西辞已经进了楼。他走过玄关,走过客厅,走过厨房——煎蛋的锅还放在灶上,两个糊了的蛋在盘子里,叉子戳破的蛋黄凝固成某种惨白的、干涸的液体。
他走进卧室。床凌乱,被子堆在一角,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两个人睡过的痕迹。空气里有雪松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一个人的味道。
傅西辞的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星星。"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他锁你。我知道——"
他停顿,手指从床单移到衣柜门,握住把手。
"——我知道你在这里面。"
他猛地拉开衣柜。衣服哗啦啦地倒下来,hangers碰撞金属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暗门在衣柜背面,和墙板同色,没有把手,没有缝隙,没有——
傅西辞看不见。
他把手伸进衣服堆里,一寸一寸地摸。指尖划过木板,划过油漆,划过某种和墙面一样平整的、没有破绽的伪装。
暗门里,顾寒洲的嘴唇贴着林星眠的耳朵。他能听见傅西辞的手指在木板上游走的声音,像某种试探,像某种即将触及真相的、危险的靠近。
"他摸到了。"林星眠说,声音轻得像呼吸。
"没有。"顾寒洲说,手指从林星眠腰侧移到他的大腿,"他摸的是木板。不是门。门是我做的。没有缝。没有把手。没有——"
他停顿,手指在大腿内侧收紧,像某种标记,像某种"只有我能碰"的盖章。
"——没有他。"
傅西辞的手指停在暗门的位置。他感觉到了。那块木板和其他的不一样。温度不一样。声音不一样。敲两下,是空的。
他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暗门里,顾寒洲的手指僵在林星眠大腿上。
"他知道了。"林星眠说。
"知道也没用。"顾寒洲说,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钥匙。钥匙在我胃里。他打不开。永远打不开。"
傅西辞在衣柜前站了一小时。
他敲过,推过,撞过。暗门纹丝不动。他想过拆墙,但墙是承重墙,拆了楼会塌。他想过报警,但林星眠说"自愿的"——五百万人都看见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贴在暗门旁边的衣柜内壁上。黑色马克笔,字迹潦草,像某种遗书,像某种宣战书:
"我明天还来。整局绑定。不许换人。——傅"
他关上衣柜,走出卧室,走出翠湖湾,走过倒塌的铁门。吉普的引擎响了,又停了。他没有走。他坐在车里,仰头看着卧室的窗户,像第一天晚上一样。
暗门里,顾寒洲等引擎声彻底消失,才从林星眠身上翻身下来。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扯下便签,撕碎,塞进嘴里,咽下去。
"第二张。"他说,声音低哑,"他贴一张,我吞一张。"
林星眠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顾寒洲的喉咙滚动。便签纸的碎片消失在食道里,像某种不可消化的、永远的锁。
"你不能再吞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纸会堵在胃里。和钥匙一起。你会——"
"会什么?"顾寒洲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被确认后的、偏执的满足,"会死?死了,你就永远是我的了。锁里。蛋锅里。床上。怀里。永远。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不爱你。"
林星眠的手指僵在床单上。
他看着顾寒洲。看着这个从第一天起就锁他、占有他、说"这个人归我"的人。看着这个人眼眶发红,手指发抖,嘴唇上还粘着便签纸的碎屑,像某种被拔了爪牙的、还在试图咆哮的野兽。
"你出去。"顾寒洲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见他。让他别贴了。然后——"
他停顿,手指从衣柜移到林星眠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然后你回来。锁里。蛋锅里。床上。怀里。回来。不是锁你。是求你。求你回来。"
林星眠愣住了。
这是顾寒洲第一次主动让他出去。不是"不许出去",是"你出去"。不是命令,是——
是某种被逼到极限后的、扭曲的妥协。
"你跟我一起?"林星眠问。
"不。"顾寒洲说,手指从下巴移到腰侧,扣住,"我在暗门里。等你。数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一小时四千三百二十下。你出去多久,我数多少下。数到——"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手指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