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里,每分钟一百四十八下。室上性心动过速。持续三分钟。我自己给自己推了腺苷。在值班室。没有告诉任何人。”
林星眠的呼吸彻底乱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是医生。”陆时晏说,手指还按在林星眠的胸口,“医生不能爱上病人。医生不能在数病人呼吸的时候想吻他。医生不能在听诊的时候,让胸件因为手抖而滑落。”
他的手指在林星眠的胸口上颤抖。
很轻。但停不下来。
“我手抖。每次给你听诊,我都手抖。所以我学会了用肘部支撑。学会了在听诊前深呼吸。学会了——”
他把手从林星眠的胸口移开,撑在墙沿上。
“学会了,不在你面前手抖。”
风突然大了。
陆时晏的白大褂被吹得向后鼓起。他的金丝眼镜在风中歪斜,镜片后的眼睛终于露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冷静,不是精确,是六年来从未停止过的震颤。
“现在。”他说,手指扣住林星眠的手腕,“我要拆掉你的心电贴片。然后——”
“——拆掉我自己的。”
林星眠没有动。
他看着陆时晏的手指从自己的袖口轻轻卷起,露出腕上那片淡红的印子。电极的边缘被皮肤温度焐得微微卷曲。
“会有点疼。”陆时晏说,声音恢复了平淡,“皮肤粘连,毛囊牵拉,局部微血管破裂——但我会轻。”
电极被完整撕下来。陆时晏把它贴在墙沿上,和自己的那个并排。两个淡蓝色的电极,印着同样的logo,边缘同样卷曲。
“结束了。”陆时晏说,声音很轻,“四十七天的监控。六年的暗恋。全部——全部,变成废纸。”
林星眠看着那两个电极。
“不是废纸。”
“是病历。”林星眠说,手指移到陆时晏的左胸,按在那个被电极焐得发红的位置,“我的病历。你的心电图。我们的——六年。”
陆时晏的手指僵了。
他感受着林星眠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六年。四十七天。电极。听诊器。病历。全部——全部,是我的?”
“是我们的。”林星眠说,手指从陆时晏的胸口移到他的脸颊。他的拇指在眼角停了一下,感受到那里细微的湿润,“但不再是监控。不再是病历。不再是暗恋。是叠加。”
他的嘴唇贴上陆时晏的嘴角。
陆时晏的呼吸乱了。
“叠加?”
“叠加。”林星眠说,手指从陆时晏的脸颊移到他的嘴唇,轻轻按了一下,“等于陆时晏。等于医生。等于六年。等于四十七天。等于——不再手抖。”
陆时晏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没有点燃的烟。在风中,烟被吹得微微颤动。
“我不再手抖?”
“在我面前。”林星眠说,手指从陆时晏的嘴唇移到他的手腕,按在那个刚刚撕掉电极的位置,“你可以手抖。可以心跳一百四十八。可以室上性心动过速。可以——不是医生。”
风突然停了。
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流动。天台的冷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沿上。
“不是医生?”
“不是医生,是陆时晏。”
陆时晏的手指从烟上滑落。烟掉在墙沿上,和两个电极并排。
“我想吻你。”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嘴角。是嘴唇。高二那年就想。医务室的床上,你趴在我背上,呼吸很急。我想转过去,吻你。”
林星眠看着他的眼睛。
“那就吻。”
“我手抖。”
“那就抖着吻。”
陆时晏的嘴唇压下来。
不是掠夺,不是占有。很轻。他的手在抖,后颈在抖,胸口在抖。但他的嘴唇是软的,呼吸是热的。
“叠加。”他在吻的间隙说。
“叠加。”林星眠重复。
“等于一。”
“等于全部。”
陆时晏的嘴唇从林星眠的嘴唇移到他的额头,轻轻蹭了一下。
“我不再数了。不再数呼吸。不再数心跳。不再数——还有多久才能吻你。”
“那数什么?”
“数叠加。”陆时晏说,手指按在林星眠的腕上。
风又起了。
两个电极从墙沿上被吹落,飘向城市上空。
林星眠和陆时晏站在天台边缘,手指交叠在彼此的胸口。白大褂和灰色卫衣在风中鼓起。
“四十八小时。”林星眠说,“还剩二十四小时。我要去看季北晨。”
陆时晏的手指僵了。
“季北晨?”
“季北晨。不是选他。是看看他。像你一样。塌了没有。建了玻璃房没有。学会了透明没有。”
陆时晏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定。
“好。二十四小时。我值班。不跟踪。不监控。不数你的心跳。”
“但你可以想我。”
“想?”
“想叠加。想——我们加起来,等于多少。”
陆时晏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松弛。
“等于一。”
“等于全部。”
“等于我。”陆时晏扣住林星眠的手腕。
“等于我们。”
林星眠转身,走向天台的门。
“玻璃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缝里透出去,“顾寒洲建的。全透明。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密码——密码,是一七一一。你可以来。任何时候。不是监控。是叠加。”
陆时晏的手指悬在半空。
“叠加。”
“叠加。”林星眠推开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陆时晏站在天台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常年握手术刀、握听诊器、握病历夹的手。那双在林星眠面前抖了六年的手。
不再抖了。
或者,还在抖,但不再数了。
“叠加。”他对着空气说,“等于一。等于全部。等于我。等于——我们。”
他转身,走向天台的门。脚步很轻。
“二十四小时。值班。不跟踪。不监控。不数心跳。但——想。想叠加。想——”
他握住门把手。
“——想,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