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辞的退役仪式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得很快。退役声明写得简短,只说因手伤无法继续职业比赛,感谢战队和粉丝。没有提隔音墙,没有提林星眠,也没有提他拆掉的键盘。
林星眠在基地待了一整天,看他收拾东西。几套队服,外设,奖杯。奖杯他一个没拿,全留在陈列柜里。
“这些不是我的。”傅西辞说。
林星眠靠在门框上:“那什么是你的?”
傅西辞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耳机,线缠得乱七八糟。他低头解线,手指不太灵活,解了半天越缠越紧。林星眠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耳机,慢慢理顺。
“这个耳机,”傅西辞看着他的手指,“我刚开始打比赛的时候用的。那时候没有隔音房,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说话,我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后来呢?”
“后来有了隔音墙。”
林星眠把理顺的耳机递给他。傅西辞接过去,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停了一秒。
“我建那面墙,”他说,“是因为我听到你在别人那里。”
林星眠没说话。
“不是故意听的。训练室隔音不好。我听到你笑,听到你叫别人的名字。我控制不住去数,你一天叫别人多少次,叫我又多少次。”他把耳机放进箱子,“然后我就开始建墙。一层不够,两层,三层。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我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但还是有事。”
“还是有事。”傅西辞重复了一遍,“我听不到你们了,但我开始想象。想象你在做什么,在说什么。比听到的时候还难受。”
林星眠看向那面墙。墙已经被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隔音棉,灰白色的。
“你说要建叠加墙,”傅西辞说,“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建。”
“先拆完。”
“拆完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从什么都没有开始。”
傅西辞站起来,走到墙边。手伤在右手,他用左手拆,动作很慢。林星眠站在旁边,没帮忙,只是看着。墙一块一块塌下来,露出后面的空间——另一间训练室,很久没人用了,积着灰,窗户关着。
“这里以前是二队的训练室。解散后就没用过。”
林星眠走进去。旧塑胶地板踩上去有点粘。他拉开窗帘,灰尘在光里浮动。窗外是基地后院,几棵半死不活的树。
“叠加墙不是真的墙。”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是你能同时待在很多地方,不用把自己关起来。”
傅西辞站在墙洞中间,一半在旧训练室,一半在走廊。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
“我不习惯。”
“我知道。”
“我会听到很多声音。”
“你会。”
“我会想你。”
林星眠看着他。傅西辞的睫毛在阴影里很长,眨动的时候像某种夜行动物在试探光线。
“想我不是坏事。”
“以前是坏事。”
“现在不是。”
傅西辞从墙洞中间走过来,脚步很慢,像在跨越某种边界。他走到林星眠面前,两人的影子在旧地板上重叠,被窗外的光拉得很长。
“你昨天说的二十四小时,”他说,“还算数吗?”
“算数。”
“我想改一下。不是二十四小时。是每天。每天给我一点时间,不用多,几分钟就行。让我知道你还在。”
林星眠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按在自己胸口。傅西辞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掌心贴上去。
“这是心跳。每分钟都在。不用给,它自己就在。”
傅西辞的手指动了动,隔着衣服感受那个节奏。眼睛垂着,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只相信游戏里的事。血条,技能冷却,击杀数。这些东西看得见,不会骗我。”
“现在呢?”
“现在我相信这个。”他按紧了一些,“心跳。比血条真实。”
“心跳也会骗人。紧张的时候快,睡觉时候慢。”
“那我也信。你骗我也行,让我信就行。”
林星眠松开他的手腕,手指滑下去,握住他的手。傅西辞的手比他大,骨节分明,右手食指侧面有块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
“退役仪式你去吗?”
“你去我就去。”
“我当然去。”
傅西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把林星眠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手心有汗,潮潮的,但握得很紧。
“我可能会说错话。”他说。
“说错了也没关系。”
“你以前也这么说。我第一次上台比赛的时候,紧张得想吐,你跟我说,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没人记得新手说什么。”
“我记得你那次说得很好。”
“我忘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会赢’。”
傅西辞转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我赢了吗?”
“赢了。”
“这次不会赢。”
“这次不用赢。这次只要说完。”
傅西辞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他们继续拆墙。基地其他人过来帮忙,几个年轻选手扛着工具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傅西辞不太说话,但也没赶人。墙拆完后,空间变得很大,贯通了两间训练室。
“这要怎么弄?”一个选手问,“打通了好空旷。”
“放几张桌子。不要隔间,大家在一起。”
“那多吵啊。”
“吵就吵。”林星眠看了傅西辞一眼,“吵才像活着。”
傅西辞站在打通的空间中间,周围是拆下来的砖块和灰尘。他慢慢转了一圈,像在适应这个没有边界的地方。
“这里以后做什么?”
“训练。所有人一起。”
“傅哥你不训练了吧?”
“我不打比赛了,但我可以教。教你们怎么听。”
“听什么?”
“听你们自己的心跳。还有别人的。”
选手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他们开始搬桌子,把旧训练室打扫出来。林星眠靠在没拆完的半面墙上,看傅西辞被几个选手围着问问题。他的回答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个词,但选手们似乎很满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灰尘照成金色的。傅西辞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林星眠旁边。
“明天开始装修。”
“好。”
“退役仪式后天。”
“好。”
“今晚呢?”
傅西辞侧过头:“今晚什么?”
“今晚你住哪?”
他顿了一下。宿舍在基地三楼,但退役后理论上不该再住。战队经理还没提这事,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没提。
“我不知道。”
“先住着。没人赶你。”
“迟早要赶。”
“那就到时候再说。”
傅西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