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基地管饭,所有人挤在餐厅里。傅西辞坐在角落,林星眠坐在他旁边。选手们聊得热闹,有人在复盘训练赛,有人在说网上八卦。傅西辞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听一耳朵。
“傅哥,”一个选手突然喊他,“你以后真的不打了?”
餐厅安静了一瞬。
“不打了。”
“手真的废了?”
“废了。”
“那太可惜了。”
“嗯。”
选手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闭了嘴。餐厅重新热闹起来,但声音小了一些。傅西辞继续吃饭,动作没停。林星眠给他夹了一块肉,傅西辞看了他一眼,吃了。
吃完饭,两人上楼。傅西辞的宿舍在三楼尽头,走廊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边角卷起来了。被子叠得很整齐,像从没用过。
“你平时不住这?”
“住。但我不怎么睡觉。”
“那做什么?”
“坐着。或者躺着,睁着眼。”
林星眠坐到床沿。床很硬,他看着傅西辞,傅西辞看着墙上的海报。
“那张,”傅西辞指着其中一张,“我第一次拿冠军。那时候你还在别的战队。”
“我看了直播。”
“你看了?”
“看了。你那时候打得很凶。”
“我必须赢。因为你在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但我想让你看到赢。”
林星眠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走廊的灯还在闪,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光。
“我那时候以为,”傅西辞继续说,“只要我赢得多,你就会来找我。你会来问我,怎么打的,能不能教教你。然后我们就可以说话。但你没来。你看了,然后走了。我去找你,你在跟别人说话。我就回去了,继续赢。”
“赢了多少?”
“很多。多到没意思了。赢变成习惯,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傅西辞转过头看他。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在暗处很亮。
“目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我以为赢能换来你,但赢只换来奖杯。奖杯不会说话,不会叫我名字。”
林星眠从床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傅西辞坐着,仰头看他,脖子露出来,喉结在皮肤下面滑动。
“我现在叫你名字了。叫了很多次。以后还会叫。”
傅西辞抬起左手,抓住林星眠的手腕,握得很轻,像怕握碎什么。
“我手没力气了。右手废了,左手也使不上劲。以前我能单手把你拉起来,现在不行。”
“我不需要被拉起来。”
“我知道。但我想。我想有力气,想保护你,想把你拉起来。”
“你已经保护了。用墙,用耳机,用赢。”
“那些没用。”
“有用。”林星眠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建墙,是因为你怕失去我。你赢,是因为你想吸引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想要我。这很有用。让我知道了。”
傅西辞眨了一下眼,又一下。呼吸变快了。
“你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在这里。”
“能待多久?”
“你想多久?”
傅西辞的拇指在林星眠手腕内侧摩挲。皮肤很薄,能感受到脉搏。他数了一会儿。
“每天几分钟。你答应的。”
“不止几分钟。”
“那多少?”
“你想多少就多少。”
傅西辞看着他,看了很久。走廊的灯闪了一下,灭了,房间里彻底黑下来。黑暗中,傅西辞的手还在林星眠手腕上,脉搏在皮肤下面跳,两个人的频率慢慢变成一样。
“我想多。比几分钟多。比几小时多。我想一直。”
“那就一直。”
“一直很长。”
“我知道。”
“你可能会烦。”
“我不会。”
“你会。人都会烦。我也会。我烦过自己很多次,烦自己为什么要想你,为什么要建墙,为什么要赢。烦到想把自己删掉。”
“但你没删。”
“没删。因为删了就更空了。空比烦还难受。”
林星眠用另一只手覆上傅西辞的手背。两只手叠在一起。
“不空了。有我在。有他们——楼下那些人。以后打通的训练室里会有很多人。你会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你会很忙,没空烦自己。”
傅西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很短,像不小心漏出来的。
“你很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你教他们听心跳,他们教你吵闹。叠加墙就是这样,你给别人,别人也给你。”
“我以前不给别人的。”
“现在给。”
“现在给。”傅西辞重复,像在记住这个词,“给。”
“那你呢?我给你什么?”
“你已经给了。墙——你拆了墙给我。还有耳机,奖杯,赢。所有你以为没用的东西,都给我了。”
“那些不是给。那些是关,是堵,是锁。”
“现在拆了。拆了就是给。”
傅西辞的手动了动,从林星眠手腕上滑下来,滑到掌心,十指交扣。他的手指很长,但没什么力气,握不紧。林星眠握紧了一些,帮他固定住。
“我困了。”
“睡吧。”
“你在这?”
“在。”
傅西辞站起来,动作很慢。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上来。林星眠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手还握着,没松开。
“这个姿势怎么睡?”
“你睡你的。”
“你呢?”
“我坐着。”
傅西辞沉默了一会儿,往墙那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意思很明显。林星眠看了他一眼,脱了鞋躺上去。床很窄,两个人侧着身才放得下。傅西辞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很紧。
“放松。”
“不习惯。”
“习惯就好了。”
傅西辞慢慢放松下来,肩膀的弧度变软。林星眠的手从后面伸过去,搭在他腰上。傅西辞抖了一下,没躲开。
“你的心跳,我听到了。背上,这里。跳得很快。”
“我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你在。”
“我在是好事。”
“是好事。但好事也会紧张。就像比赛前,知道能赢,还是会紧张。”
“现在不是比赛。”
“我知道。现在比比赛好。”
林星眠的手放在他腰上,感受那个心跳从快变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房间照成蓝色的。傅西辞的呼吸变得均匀,是真的睡着了。林星眠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能看到头皮。他凑近了一些,额头轻轻碰了碰傅西辞的后颈。皮肤很暖,有洗发水的味道。
“晚安。”
傅西辞没醒,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往后伸,抓住林星眠搭在他腰上的手,握紧了。
林星眠闭上眼睛,听着傅西辞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频率不一样,但都在。这就是叠加墙,他想。不是隔绝,是共存。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够了。明天还有退役仪式,还有装修,还有很多人。但此刻只有呼吸和心跳,只有月光和蓝色,只有傅西辞的手握着他,不放松。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