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哪?”
“酒店。基地附近订了房。十分钟。”
“晚上过来?”
“不过来。太晚了。明天六点见。”
傅西辞低着头,捏着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晚上睡不着。”
“数心跳。”
“数自己的还是你的?”
“我的。想象我在你旁边,每分钟七十二下,不快不慢。数到七十二就停,然后重新开始。”
“七十二下要多久?”
“一分钟。”
“那我要数多少分钟?”
“数到你困。困了就睡。明天还要早起。”
傅西辞抬起头。走廊暗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七十二。我记住了。那我现在开始数。从你走开始。”
林星眠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数了。直接睡。”
“睡不着。”
“那就想我。”
“想你也睡不着。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是不是也在想我,想你是不是已经睡了,还是也在数心跳。”
“我不数。我直接睡。”
“那不公平。”
“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你需要数,我不需要。就这样。”
傅西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
“明天六点。”
“六点。”
“别迟到。”
“不迟到。”
“迟到了也没关系。我会等。”
“不等。我准时。”
傅西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林星眠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的动静——脚步声,脱衣服的声音,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转身下楼,走出基地。路灯亮着,虫子在光里飞。十分钟后到酒店,刷卡进门,洗澡,躺下。他没有数心跳,但想了一会儿傅西辞——想他在房间里是不是在数,数到第几下了,有没有数错。然后他睡着了。梦里有灰色的地板,半死不活的树,和一个人的额头碰着他的额头。
早上五点五十,他醒了。闹钟还没响。他起床,洗漱,出门。六点整,推开基地的门,走上三楼。
傅西辞站在打通的空间里,背对着门,看着窗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准时。”
“准时。”林星眠走过去。
傅西辞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像没睡好。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数了吗?”
“数了。数到四千三百二十。”
“多少分钟?”
“六十分钟。然后睡着了。”
“一小时。比你想的快。”
“因为有效。”傅西辞笑了一下,很短,但真实,“你的心跳有效。比安眠药有效。”
林星眠走到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窗户。太阳刚升起来,光线很软,把空间照成金色的。地板在晨光里变暖。椅子空着,桌子空着,等待人来。
“今天第一批人来。战队的新人,三个。经理说让你带。”
“我带?”
“你教。教他们听心跳,教他们怎么在吵闹里找到自己。这是你的新工作。”
“我没有经验。”
“你有。你建了墙,又拆了墙。你知道隔绝和叠加的区别。这经验比任何人都深。”
傅西辞看着空椅子,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试试。”
“不用试。直接做。”
“做错了呢?”
“没有对错。只有做和不做。做了就有反馈,反馈就是方向。”
“你像教练。”
“我做过教练。我知道怎么教人。”
“那你教我。”
“我在教。”
傅西辞转过头,看着他。晨光里,傅西辞的睫毛几乎是透明的,瞳孔是浅褐色的。
“教我别的。教我怎么不数心跳也能睡着。”
“这个教不了。这是习惯。习惯要自己养。”
“那你养我。”
“我在养。每天来,每天陪你,每天让你听到心跳。这就是养。养久了,习惯就养成了。”
“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很快。看你想不想被养。你想,就快。你不想,就慢。”
傅西辞伸出手,握住林星眠的手。手指很凉,林星眠的手是暖的,握紧,把温度传过去。
“我想。”
“那就快。”
“多快?”
“已经快了。你昨天还说睡不着,今天就能睡一小时。这就是快。”
傅西辞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晨光照下来,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我想更快。”
“不能更快。快会断。像绳子,拉太紧会断。要慢慢拉,慢慢紧,慢慢习惯。”
“你很有耐心。”
“对你有。”
傅西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林星眠,看了很久。
“我也是。对你有。”
“有什么?”
“耐心。还有别的。词不够,但你有。”
楼下传来脚步声。新人来了。傅西辞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的表情变了,从私人变成公共,从柔软变成坚硬。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林星眠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去带他们。”
“好。”
“你在这?”
“在这。”
“看着我?”
“看着。”
傅西辞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林星眠看着他从楼梯下去,听着他简短地和新人们打招呼,声音礼貌而疏离。
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那几棵树。晨光里叶子是绿色的,在风中摇晃。半死不活,但活着。傅西辞说:给一点,就活一点。
他给了一点。傅西辞活了过来。
新人来了,傅西辞要给更多。空间会满,声音会大,叠加墙会越来越高。但基础是他——是每天早上六点的见面,是每分钟七十二下的心跳,是额头碰额头的温度。
够了。他想。基础够了。上面建什么都行。
他转过身,看着空椅子,等它们被坐满。等吵闹来临,等叠加开始。等傅西辞从楼下上来,带着新人,带着问题,带着需要被教的心跳。
六点十五分。阳光更亮了,空间更暖了。他坐在窗台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