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从两点开始。
新人坐在桌子前,打开笔记本。傅西辞站在白板前,左手拿着马克笔,右手垂在身侧,像一把没上弦的弓。
林星眠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墙,腿悬空。陆时晏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浅蓝色衬衫。季北晨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墨镜拉到鼻尖,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林星眠,没有看别人。
傅西辞写了两个字:「心跳」。
“电竞不是手速。”他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是节奏。节奏就是心跳。你自己的,对手的,队友的。”
新人点头,记笔记。
“以前我教隔绝。”傅西辞放下马克笔,目光扫过新人,但很快弹回来,落在林星眠身上,“把外界声音关掉,只听自己的。现在教叠加。听自己的,也听别人的。不冲突。”
他走到新人面前,拉起其中一个的手腕,按在脉搏上。
“数。”
“数什么?”
“心跳。六十秒。”
新人开始数。傅西辞站在旁边,左手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然后放下。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到耳廓,淡淡的红色,像某种信号——不是给新人的,是给窗台上那个人的。
林星眠正在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寒洲的消息:“几点回。”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
“星星。”陆时晏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门框那边的季北晨立刻转头了。
“嗯?”
“你胃药吃了吗?”
“还没。半小时后。”
“现在过了半小时。”陆时晏说。他手里已经拿着药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拿的,抠出一粒,递过去。
林星眠接过来,放进嘴里,干咽下去。药片很小,但咽得有点困难,喉结滚了一下。陆时晏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没有图案,拧开盖子递过去。
“水。”
林星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温,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把保温杯还回去,陆时晏接过来,拧好盖子,但没有放回口袋,拿在手里。
“你随身带两个杯子?”季北晨问。他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声音里有一根刺。
“一个装汤,一个装水。”陆时晏说。
“汤是我的。”季北晨说。
“水是我的。”陆时晏说。
两个人对视。季北晨的墨镜滑下来一点,他没有推上去。陆时晏的手指在保温杯盖子上摩挲,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新人数的“三十一、三十二”在响。
傅西辞走回白板前,继续写。他没有看这边,但写字的动作停了,马克笔在白板上戳了一个黑点。
“下一个词。”他说,“呼吸。”
新人继续记。傅西辞讲得很慢,每个词之间停顿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他的左手又抬起来,摸了一下右手腕——那个动作很小,但窗台上的林星眠看到了。
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一次,新人去上厕所,房间里剩下四个人。
沉默。
傅西辞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训练数据,但他没在翻,就停在第一页。陆时晏在翻文件夹,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某种背景白噪音。季北晨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嘴角偶尔动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职业性的、习惯了镜头的微表情。
林星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板前。
上面写着:心跳,呼吸,节奏,叠加。傅西辞的字很丑,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字丑。”他说。
“我知道。”傅西辞说,没有抬头。
“为什么不练?”
“练了。”傅西辞说,“练不好。手伤,握笔也受影响。”
林星眠拿起马克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听」。他的字很漂亮,行书,流畅,有笔锋,和傅西辞的字贴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物种的脚印。
“你写。”傅西辞说。他终于抬起头了。
“我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林星眠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全部」。
全部。心跳,呼吸,节奏,叠加,全部。
傅西辞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季北晨在门框那边换了个站姿,久到陆时晏翻纸的声音停了。
然后傅西辞说:“全部太多。我听不过来。”
“不用一次听完。”林星眠说,“一天听一个。今天听心跳,明天听呼吸。后天听别的。”
“别的什么?”
“脚步声。”林星眠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个人——傅西辞,陆时晏,季北晨。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的姿势,等着不同的东西。
“笑声。碗筷碰撞。药片滚动。保温杯盖子拧紧。”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陆时晏的手指在保温杯盖子上停了一下。季北晨的墨镜又滑下来一点。傅西辞的左手抬起来,摸右手腕——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是故意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傅西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全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圆,左边大右边小,像一颗变形的心脏。他没有重画。
“这个圈,”他说,马克笔点在那个歪扭的圈上,“是叠加墙。没有边界,但有范围。范围内,全部。范围外,不管。”
“范围多大?”林星眠问。
“你定。”傅西辞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耳朵更红了,“你在这,范围就在这。你走了,范围就散。”
“我不会走。”
“你会。”傅西辞说。他没有看林星眠,在看白板上的那个圈,“你有家。有顾寒洲。有他们。”他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陆时晏和季北晨,“你不会一直在这。”
“我每天来。”
“每天来,也会走。”傅西辞说,“早上来,晚上走。来是叠加,走是隔绝。我学会了叠加,还没学会送走。”
房间又安静了。陆时晏翻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只翻了一下,又停了。
林星眠看着傅西辞。傅西辞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像石头掉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圈圈的涟漪。
“我教你。”林星眠说。
“怎么教?”
“晚上走的时候,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我明天来。”林星眠说,“告诉你六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