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辞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房间里很安静,林星眠的呼吸在后面,很均匀。傅西辞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不规则,像地图上的某个半岛。
他数了七十二下心跳,然后起床。
动作很轻,左手撑着床沿,右手垂着,不用力。他站起来,看了林星眠一眼。林星眠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拉到肩膀,露出后颈。后颈很白,有细小的绒毛,在月光里能看到。
傅西辞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的灯还暗着。下楼,穿过走廊,推开训练室的门。新地板在月光下是灰色的,像水面。他走到窗边,看着后院。树在风里摇晃。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旧的,线又缠住了。他坐在窗台上,开始解。左手解,右手不动。解了很久,越解越紧。
门响了。
林星眠站在门口,穿着傅西辞的T恤,下摆到大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醒了?”傅西辞问。
“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
“几点?”
“四点。”
林星眠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窗台很窄,两个人挨着,肩膀碰肩膀。傅西辞把耳机放在腿上,继续解。
“我帮你。”
“不用。”
“你解不开。”
“想解。解不开也想解。”
林星眠没再说话。他看着后院,树在摇晃,月亮被遮住了一半,又露出来。
“你以前四点醒吗?”
“以前不睡。训练到早上,直接开始。现在不训练了,不知道做什么。”
“数心跳。”
“数过了。”
“再数。”
“数过了。七十二下。数完还醒着。”
林星眠伸出手,从傅西辞手里拿过耳机。几下就解开了,递回去。
傅西辞接过来,手指擦过林星眠的掌心。他戴上耳机,左耳,右耳空着。耳机里没有声音,是坏的。但他戴着。
“听什么?”
“不听。戴着就行。”
林星眠看着他。傅西辞的侧脸在月光里很清晰,鼻梁很高,嘴唇抿着,下巴有道浅疤。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很老。
“手放我这。”
傅西辞转过头,看着他。林星眠伸出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窗台上,掌心向上。
傅西辞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左手,掌心向下,叠在林星眠手上。很凉。
“还凉。”
“嗯。”
“你暖。”
“嗯。”
傅西辞低下头,看着两只手。他的手指比林星眠的长,右手食指侧面有块茧。林星眠的手指更细,更软。
“我的手废了。”
“没有。”
“废了。握不了鼠标,打不了比赛。不是手,是我废了。”
“你没有。”
“有。我只会打游戏。不会别的。游戏不要我了,我就没用了。”
林星眠的手指收紧,握住傅西辞的手。很轻。
“你教新人。”
“教不好。”
“你在教。”
“在教。但教的时候,我想打。想坐在他们位置上,想握鼠标,想赢。想完又知道不能。很难受。”
林星眠没有说话。月亮全露出来,很亮。
“我教你别的。”
“什么?”
“教你怎么不握鼠标也活着。”
傅西辞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起来,眼睛没弯。
“怎么教?”
“就这样。坐着。看树。听风。不说话。活着。”
傅西辞看着他。然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窗台上。
“难。”
“知道。”
“比打游戏难。”
“知道。”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习惯。不习惯坐着不动。不习惯不说话。不习惯等人。但我在学。”
“等谁?”
“等你们。等你们学会。等你们不问我选谁。等你们习惯全部。”
傅西辞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林星眠肩膀上。很重。
“我不问。我不问选谁。我知道答案。答案是不选。全部。”
“嗯。”
“但我难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我想独占,想全部是我的。想完又知道不能。难受。”
林星眠腾出另一只手,搭在傅西辞后脑上。头发很短,有点刺手。
“独占和全部不矛盾。”
“矛盾。”
“不矛盾。全部里面,有你的位置。位置是你的,别人占不了。这就是独占。”
“我的位置在哪?”
“在这。凌晨四点,窗台,手放我这。这就是你的位置。”
“明天呢?”
“明天也有。”
“后天呢?”
“后天也有。”
“全部呢?”
“全部都有。每个凌晨四点,每个窗台,每次手放我这。都是你的。别人不来。别人不知道。”
傅西辞抬起头,看着林星眠。眼睛很亮。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
傅西辞凑过来,额头碰额头。用力抵上去,有点疼。
“我信了。”
“嗯。”
“你别说谎。说谎我会知道。”
“怎么知道?”
“心跳。你心跳快的时候,在说谎。或者紧张。或者害怕。我数过。”
“我现在心跳多少?”
“七十二。很稳。没有说谎。”
天开始亮了。东边有淡淡的红色,像伤口在愈合。
“天亮了。”
“嗯。”
“你该走了。”
“不走。今天留下。全天。”
“顾寒洲呢?”
“他今天有事。公司。他忙的时候,我在你这。”
傅西辞看向窗外。天更亮了,红色变成橙色,变成金色。
“金色。我以前没见过。以前这个时候,我在睡觉,或者在训练。没见过天怎么亮的。”
“以后天天见。”
“天天?”
“天天。只要你四点醒,我就陪你。看天怎么亮。”
傅西辞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光照在两人脸上,皮肤变成透明的。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不算话怎么办?”
“不算话你就数心跳。数到七十二,我还在。数到一百,我也在。数到多少,我都在。”
傅西辞笑了一下,这次眼睛也弯了。很浅。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七十二。一百。多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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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傅西辞打了两份早餐。粥,馒头,咸菜,鸡蛋。他们坐在角落吃。
门响了。陆时晏走进来,手里拿着袋子,坐在林星眠旁边。
“早。”
“早。”
“我带了早餐。医院的,营养搭配。”
傅西辞没说话,继续吃。
“吃吗?”陆时晏问林星眠。
“在吃了。”
“吃我的。”
“不用。”
“用。你胃不好,食堂的粥太稀。”
林星眠放下筷子,看着陆时晏。陆时晏的眼睛是红的。
“你几点起的?”
“三点。睡不着。起来准备早餐。”
“三点?”
“三点。你小时候生病,我经常三点起来给你量体温。”
林星眠看着袋子。陆时晏把东西摆出来:小米粥,山药块,全麦馒头,煮鸡蛋,凉拌黄瓜。
“好。我吃你的。”
傅西辞看了他一眼,继续吃自己的。
林星眠喝了一口粥。很稠,很暖。
“好吃吗?”陆时晏问。
“好吃。”
“明天还做。”
“不用。”
“用。你吃了,我就做。你不吃,我也做。做了放着,你什么时候吃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