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嗯。”
“数到多少?”
“二百八十八。”
“太多了。数到七十二,停。做别的事。”
“什么事?”
“喝水。放了安神茶。”
傅西辞坐起来,喝了一口。温,苦。喝完,躺下。
“再数。”
数七十二下。停。
“然后呢?”
“然后睡。睡不着,再数。数到睡着。”
“你陪我?”
“陪。你数,我听。你睡着,我走。”
傅西辞看着他。陆时晏坐在椅子上,白大褂在灯光里很白。
“为什么陪?”
“因为他在。他在,你舒服。你舒服,他舒服。我为他。”
傅西辞闭上眼睛。
数七十二下。停。再数七十二下。停。
第三遍,数到三十六,呼吸变均匀了。手指松开。
陆时晏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很暗。他走到训练室,推开门。新地板在月光里是灰色的。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后院。
树在摇晃。月亮很亮。
他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下。
笑了一下,很轻。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基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着,没有牌照。沈墨霆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
“走了?”
“走了。”
“去哪?”
“医院。明天有手术。四点起。”
“我送你。”
“不用。”
“用。顺路。”
陆时晏看着他,打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皮革味。
沈墨霆发动车子。路灯在窗外闪过。
“他今天没来。”
“明天来。六点。”
“你等他?”
“等。”
“难受?”
“二。昨天三,今天二。”
“明天呢?”
“一。”
“后天呢?”
“零。不是不难受。是习惯难受。难受还在,但不疼了。”
沈墨霆看着前方。表情没变。
“我等他的时候,是十。每天少一点。现在五到六。”
“习惯什么?”
“习惯等。习惯他不只属于我。”
陆时晏看着他。
“你不容易。”
“不容易。但比容易好。不容易意味着有。有,就好。”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路灯闪过,像某种节拍。
两个人,两个心跳。叠加在一起。
容渡的行李箱放在角落。黑色,很旧,轮子坏了。
傅西辞看了它一眼,没说话。他坐在床边,耳机线很顺。林星眠坐他左边,容渡坐右边。三个人,肩膀碰肩膀。
“你住哪?”林星眠问。
“基地附近。走路十分钟。”
“方便什么?”
“方便来。”容渡说,“半夜也行,凌晨四点也行。”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但我要在。”
傅西辞的耳机滑到腿上。他没有捡。
“你们以前玩什么?”他问。
“什么都玩。”容渡说,“捉迷藏。爬树。他爬不上去,我托着他。他摔下来,我接着。”
“他摔过?”
“摔过。他不怕疼,爬起来继续。我心疼,但不拦。”
林星眠的手指放在腿上,微微弯曲。
“夏天吃冰棍,他吃一半化一半,滴在手上。我帮他擦,他不让,说甜,要舔。”
“冬天呢?”
“堆雪人。他堆不好,头大身子小,站不住。我帮他,他不让。堆完倒了,他哭。我帮他重新堆,他说‘这个是你堆的,不是我的’。”
傅西辞看向林星眠。林星眠看着窗外,耳朵红了。
“他小时候就这样。”容渡说,“不要帮忙,要自己的。自己的做不好,难受。难受了不哭,憋着。”
“现在也是。”傅西辞说。
“现在也是?”
“嗯。他不要我帮解耳机,自己解。解不开,难受,憋着。耳朵红。”
容渡笑了。不是短的,是眼睛也弯的那种。
林星眠的耳朵更红了。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听到了也不说。”
“不说。等你憋不住。等你让我帮。”
“我要是不让呢?”
“等。等到你让。”
容渡伸出手,搭在林星眠肩上,按了一下。
“我等他。等了二十年。等他需要我帮。他没让。我也不走。”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要守护。我要了,就做了。做了,就完了。”
林星眠转过头。容渡的眼睛里有年轮,有纹理,有时间的痕迹。
“你变了。”
“变了。长高了,长大了。但心没变。”
“我不需要守护。”
“我知道。”容渡说。一遍。像确认。
走廊里遇到陆时晏。他看到容渡,停下。
“容渡?”
“你知道我?”
“知道。星星说过。竹马医生。红了眼问‘你有了他还会要我吗’。”
陆时晏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了?”
“说了。二十年。他的信,他的短信。我读了,就知道了。”
“你懂什么?”
“懂等。懂他不只属于谁。”
陆时晏看向林星眠。林星眠没说话。
“吃饭?”陆时晏问。
“食堂。”
“我带了。”
食堂。四份饭。傅西辞吃得很慢,陆时晏吃得很规律,容渡吃得很仔细,林星眠吃完一整碗。
“好吃吗?”容渡问。
“好吃。”
“明天还做。”
“不用。”
“我在这,就做。小时候我妈教的。说以后照顾人用。”
他看向林星眠。林星眠在喝汤。
“你妈呢?”
“走了。去年。走之前说‘找到他,守护他’。我说‘找到了’。她说‘守护不是找到,是一直’。”
傅西辞放下筷子。
“下午训练。”他说。
训练室。傅西辞讲课,左手打拍子。林星眠坐窗台,陆时晏坐椅子,容渡靠门框。
季北晨推门进来,蹲在林星眠面前。
“今天什么课?”
“心跳。”
“心跳?”
“听别人的心跳。”
季北晨从口袋里拿出纸袋,放在窗台上。
“吃的。排队三小时。”
他走到新人旁边坐下:“我学。”
傅西辞点头,继续讲课。
晚上。傅西辞回宿舍。房间很小,行李箱在角落。
他坐在床边,拿出耳机,线缠着。开始解。左手解,右手不动。越解越紧。
门响了。林星眠站在门口。
“留下?”
“留下。”
容渡从走廊走进来:“我也留下。睡地板。带了睡袋。”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灰色睡袋,铺在地上。
“你睡床。他睡中间。”
傅西辞看着他。
“好。”
林星眠躺里面,靠墙。傅西辞躺中间,背对他。容渡躺地板上。
“数心跳。”林星眠说。
傅西辞闭眼。七十二下。
“容渡。”
“嗯?”
“你数过吗?”
“在国外,睡不着,想象他的心跳。七十二下。”
“现在呢?”
“他在。不用数。听着就行。”
傅西辞睁开眼睛。天花板有水渍,像地图。
数到七十二,他睡着了。手指松开。
林星眠听着两个人的呼吸。频率不一样。都在。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