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张顺回来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燕绥的肩伤结了痂,新肉长出来一层,还是粉的,碰着就痒。
裴行舟每隔两日给他换一回药,手法比头几天熟了不少,揭纱布的时候不用再拿温水泡,直接一层层拆开,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探一圈,确认没有回脓,再敷新药。
燕绥每回都嘴上不老实。
裴行舟每回都当没听见。
这天午后,陆樱匆匆进了书房,裴行舟搁下笔。
“人呢?”
“在后门候着。”
陆樱回得快。
“他没走正门,怕被人盯上。”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不过殿下,张顺带回来的,不是圣旨。”
裴行舟接过信,翻了一面。
信封上没有中书省的封泥,也没有内廷的火漆。
用的是寻常信笺,封口处压了一枚朱红的印,印上两个字。
裴行舟瞧清那两个字,捏信的手没动,眼皮却垂了垂。
燕绥坐在角落那张小榻上,正拿布条擦剑。
“殿下,谁写的?”
裴行舟用拇指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陆樱站在一旁,手交叠在身前,燕绥擦剑的动作也停了,布条搭在刃面上,人盯着裴行舟的侧脸。
裴行舟把信纸翻回第一页,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只有一声。
短短的,气从鼻腔里漏出去,听着没半点痛快。
“殿下?”
陆樱试探着开口。
裴行舟把信递给她。
“你瞧瞧。”
陆樱双手接过,低头去读。
读到第三行,她的呼吸就变了。
读到最后,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还想从纸缝里翻出点别的东西。
“这是太子的亲笔?”
“是他的字。”
裴行舟往椅背上一靠,手搭在扶手边,拇指慢慢摩挲着木纹。
“认了十几年,还认得出来。”
陆樱把信中的话拣着念。
“太子说,听闻殿下在北疆偶感风寒,甚为挂念。”
“又说北地苦寒,殿下身子素来不算康健,不宜操劳公务,当以调养为重。”
“还说,地方官员各有职司,殿下不必事事过问,免得劳心伤神。”
她停了一下。
“最后那一句……”
“太子说,兄弟手足情深,望殿下安心养病,万事等回京再议。”
书房里又静下来。
燕绥听完,布条从剑面上滑下去也没捡。
“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行舟抬眼。
“你觉得呢?”
燕绥皱着眉想了想。
“听着挺客气。”
他话到这里,又觉得不对,手指在膝上胡乱比画了一下。
“可总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你说。”
燕绥挠了挠后脑勺。
“他让殿下养病,殿下又没生病。”
“他说不要管地方的事,可殿下本来就是来巡按的,不管地方的事管什么。”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是堵殿下的路吗?”
裴行舟盯着他瞧了两息,唇角动了动。
“你倒越来越通透了。”
燕绥被他一夸,耳朵热了热,声音却拔高了半分。
“殿下别拿话哄我。”
他把布条捡起来,攥在手里没再擦剑。
“这封信到底什么意思,您直说。”
裴行舟收回视线,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意思很简单。”
“我让张顺带去的东西,没到父皇手里。”
陆樱的脸色一下变了。
“殿下是说,信被截了?”
“截没截不好说。”
裴行舟把话说得不急。
“但如果父皇亲眼瞧见了那枚东宫腰牌和赵员外的证词,回来的就不会是太子的亲笔信。”
“要么是孙嬷嬷那边出了岔子,东西没能递到父皇案头。”
“要么是父皇看了,但太子抢在圣旨之前,先把这封信送了出来。”
陆樱皱眉。
“那张顺呢?”
“他没说清楚?”
裴行舟道:“陆樱,去把张顺叫进来。”
“从后门走,别让外头的人瞧见。”
陆樱转身出去。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
燕绥从小榻上站起来,走到裴行舟身边。
他没挨太近,隔了半步,低头盯着那封摊在桌上的信。
“殿下,太子派人杀你,你把证据送回京城,他不但没被追究,反倒写信来让你别多管闲事。”
裴行舟没接话。
燕绥声音低了些。
“你不生气?”
裴行舟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生气有什么用。”
燕绥张嘴还想说什么,裴行舟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
“过来,帮我把火盆拨旺。”
燕绥愣了下,还是走过去,蹲在书案旁边的铜盆前,拿铁钳拨了拨炭。
炭火暗红,被他一拨,冒出一簇矮矮的火苗。
裴行舟拿起那封信,在手里折了一折。
燕绥抬头瞧他。
裴行舟把信丢进火盆里。
火苗一舔,纸角就卷了,从边上烧起来,字迹一行一行暗下去,最后缩成一小团黑灰,被热气吹散。
燕绥蹲在盆边,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殿下,烧了就没凭据了。”
“不需要凭据。”
裴行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这封信本来就不是写给我看的。”
燕绥抬起眼。
裴行舟垂眼看着火盆里那点灰。
“太子写这封信,是写给陈都护看的。”
“也是给北疆所有盯着我的人看的。”
“告诉他们,京城那边站在他一头,让他们安心,也让我知难而退。”
燕绥慢慢站起来,铁钳还攥在手里。
“那殿下退不退?”
裴行舟低头看他,视线落在他握着铁钳的那只手上。
指节上还有上回擦剑留下的油渍,虎口处有老茧,手背晒黑了一层。
和半个月前在春不晚那会儿比,粗糙了不少。
裴行舟把目光移开。
“你觉得我会退?”
燕绥把铁钳搁回盆沿。
“我觉得殿下要是会退,当年就不来北疆了。”
裴行舟没接这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樱带着张顺从后门绕了进来。
张顺瘦了一圈,衣裳上满是黄泥,风尘仆仆,一进书房就跪下了。
裴行舟让他把经过说一遍。
张顺说得快,嗓音发哑。
信和证物确实送到了孙嬷嬷手里。
孙嬷嬷也确实递到了皇后那边。
但皇后收到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张顺没能探听到。
他在京城只待了两日,回程的时候,在雁门关外被人盯上过一次,绕了半天才甩掉。
裴行舟听完,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盯你的人,什么来路?”
“看马和装束,不是军中的。”
张顺低着头。
“更不是朝廷的。”
“小的猜,可能是太子私养的人。”
裴行舟把张顺打发下去休息。
书房里又剩下三个人。
陆樱先开口。
“殿下,皇后娘娘收到了东西,却没有下文。”
“要么是被太子那头压住了,要么是皇后有别的考量,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殿下出头。”
裴行舟没否认,也没点头。
燕绥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
“殿下,走暗路不行,那就走明路。”
裴行舟和陆樱同时看他。
燕绥被两道视线一盯,耳根又红了,但这回没缩回去。
“我不懂朝廷的事。”
他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找话。
“可我知道一个道理,你托人传话,话被人吞了,那就不要托人了。”
“自己开嗓子喊。”
裴行舟眉梢动了一下。
“怎么喊?”
“殿下不是查了军田的账吗?”
燕绥越说越顺,手也跟着抬起来。
“写成折子,走正经的路递上去。”
“不用偷偷摸摸找人带,就堂堂正正用巡按使的名头报上去。”
“太子截得了一封密信,截不了一份正经奏折。”
他咬了咬后槽牙。
“他要是连奏折都敢截,那他比殿下还急。”
书房里静了几息。
陆樱先回过神,扫了燕绥一眼,又去看裴行舟。
裴行舟没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笔架上那支狼毫取下来,在砚台边蘸了蘸。
“陆樱。”
“在。”
“备纸。”
“正经的奏本格式,巡按使衔头,行文用公文体。”
“军田的数目,豪族的名字,陈都护每年从中获利多少,我口述,你拟底稿。”
陆樱的手收紧了一下。
“殿下,这份折子一递上去,等于把北疆这潭水彻底搅开。”
她话说到这里,迟了一息。
“太子那边,也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裴行舟把笔搁在笔搁上,转身看着她。
他笑了。
这回笑得舒展了些,眉眼都松开了。
“转圜?”
“他半夜派人来取我性命的时候,有没有给我留过转圜的余地?”
陆樱不说话了。
裴行舟拉开椅子坐下,把纸铺平。
“他想困死我,我偏不让他称心。”
“这份折子,三日之内写好。”
“走朔方驿站,经并州转递中书。”
“中间过几道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在乎。”
“我要的就是人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