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裴行舟用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写框架。第二天填数目。第三天改措辞。
书房的灯连着亮了三个晚上,陆樱每回进来送饭,都看见裴行舟坐在案前,手边摞着厚厚一叠草稿,写了撕,撕了写。
燕绥不懂奏折。
但他懂数。
裴行舟让他把之前查到的军田数目重新核对一遍。哪家占了多少亩、从哪一年开始占的、占完之后种的什么、收成卖到了哪里,全得对得上。
燕绥蹲在地上,把从前找来的账本摊开一大片,一笔一笔往纸上抄。他写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个数都对得严丝合缝。
裴行舟偶尔抬头瞥他一眼。
那人盘腿坐在地上,左肩还裹着纱布,右手执笔,嘴唇抿着,脸上的神情比他在春不晚打架时还专注。
“城北孙家那个数不对。”裴行舟忽然开口。
燕绥低头去翻。“哪个?”
“第三页,第七行。四百二十亩写成了四百一十二亩。”
燕绥翻到那里,看了半天,脸上有些讪。“殿下你从那边怎么看见的?”
“练出来的。”裴行舟低头继续写。
燕绥改了数字,抬头又问:“殿下,赵员外说的那个一千二百亩,要不要单独列出来?”
“单独列。标注来源是赵员外的亲口供述。”裴行舟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停。“不过不要写赵员外的名字,只写'朔方本地士绅'。”
“为什么?”
“留他一条命。”裴行舟继续落笔。“奏折递上去之后,赵员外还有用。现在把他暴露出来,陈都护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燕绥恍然。“殿下想得远。”
“不远。只是多活了几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多。”
燕绥不说话了,低头接着抄。
到了第三天傍晚,奏折的终稿摆在桌上。
陆樱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开头四句话,分别点了“军田私占”“税赋流失”“守军空饷”“地方勾连”。没有废话,没有修辞,每一条都带着具体的数字。
中间用了三页篇幅,把赵家、钱家、孙家的侵占明细列成表,年份、亩数、去向,一目了然。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了陈都护。
“北疆都护陈玄礼,任职七年,未报军田异动。是失察,还是纵容,请陛下裁断。”
这句话写得极克制——不指控,只提问。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一问比指控更狠。
陆樱念到最后一段,声音慢了下来。
“儿臣奉旨巡按北疆,所见所闻,俱已如实呈报。”
“儿臣如今身处朔方,孤立无援,唯有父皇可依。”
“若儿臣此后有任何不测,定是有人杀人灭口。伏请父皇明察。”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燕绥坐在角落的小榻上,手搭在膝头,没出声。
他听出来了。
最后这几句,不是在汇报。是在给自己买命。
裴行舟把写完的奏折平放在案上,用镇纸压好,等墨迹干透。
“殿下。”陆樱的声音有些沉。“最后那一段,是不是太……”
“太什么?”
“太直白了。”
裴行舟把笔洗净架好,擦了擦手。“就是要直白。父皇这个人,你绕弯子他懒得看。你把话撂到他脸上,他反倒会当回事。”
他站起来,把奏折折好,塞进牛皮封筒里。
“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陆樱接过封筒,迟了片刻。“殿下,太子截过一回了。这次走驿站,他一定会再截。”
裴行舟坐回椅子里。
“所以这一封,不止走一条路。”
燕绥在小榻上坐直了身子。
裴行舟伸出两根手指。
“两封。一模一样的两封。”
“一封走朔方驿站,经并州入京,走的是明路。”
“另一封——”他看向燕绥,“走商道。”
燕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裴行舟道:“走驿站那封,是明靶子。让太子的人盯着,让陈都护的人追着。他们觉得截住了那一封,就算大功告成。”
“走商道那封,才是真的。”
陆樱问:“商道的信使用谁?”
裴行舟没回答她。
他看着燕绥。
燕绥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燕绥站起来。
“我去。”
裴行舟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耽误骑马。”燕绥扯了扯左肩,皱了下眉,又迅速松开。“殿下放心,我从小跑这条道,闭着眼都不会迷路。”
裴行舟盯了他一会儿。
“陆樱,去给他备马。挑最快的那匹。再带两个人,不要府衙的,从春不晚挑。”
陆樱应声出去。
书房里剩下两个人。
燕绥走到桌边,把那只封好的牛皮筒拿起来掂了掂。
“殿下,这东西我拿命送到。”
裴行舟没接这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木牌,递给燕绥。
“拿着。路上万一出事,拿这个去找雁门关的守将李彦。他认这块牌子。”
燕绥翻了翻那块木牌,上面什么字也没有,只在背面刻了一只鹤。
他没多问,揣进怀里。
裴行舟又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路线。到了并州以南,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要到京城。”
燕绥接过来看了一眼,叠好塞进靴筒里。
他转身要走。
“燕绥。”
他回头。
裴行舟坐在椅子里,手搭在扶手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活着回来。”
燕绥咧嘴。
“殿下等着我就行。”
门推开,夜风灌了进来。燕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裴行舟坐在原处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他放下茶碗,自言自语似地说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