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带了两个人。
一个叫铁柱,春不晚看后门的,膀大腰圆,闷得像块石头,一路上总共没说过五句话。另一个叫瘦猴,以前在朔方城跑马帮的,腿短手长,骑术比燕绥还利索。
三匹马,天没亮就出了城。
走的不是官道,是商队惯走的那条小路。从朔方城西门出去,沿着贺兰山脚往南,过了盐池再折向东南,绕过灵州城,入关中地界。
这条路远,但没有驿站,也没有关卡。平日里只有盐商和皮货贩子走。
燕绥把奏折裹了三层油布,贴肉绑在腰上。
出城头一个时辰,天色还黑,三个人闷头赶路,谁也不吭声。
天亮之后,燕绥勒了一下马缰,回头望了一眼朔方城的方向。
城墙已经缩成远处一道灰线。
瘦猴凑过来。“燕少爷,走官道那拨人几时出发?”
“比我们晚半个时辰。”
“那人家现在也该上路了。”
“嗯。”燕绥收回目光,一夹马腹。“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别想那么多。”
三匹马一路往南。
头一天顺利。商道上几乎没碰见人,偶尔有几个推车的脚夫,远远地让到路边,连头都不抬。
当晚在一处废弃的烽燧歇脚。燕绥没敢点火,三个人啃了干粮就地靠着墙睡。铁柱守前半夜,瘦猴守后半夜,燕绥说自己不困,实际上靠着墙就打起了盹。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过了盐池之后,地形变了。山多了,路开始弯来绕去,两侧的土崖越挤越窄。
瘦猴骑在前面,忽然勒住马。
“少爷。”
燕绥提缰跟上去。
前面百来步远的地方,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不粗,但正好卡在两侧崖壁之间,把路堵了个严实。
瘦猴皱眉。“这树不对。根断得齐,像是砍的。”
燕绥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
“退。”
他话音还没落,崖顶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三支箭从左边崖壁上射下来。
瘦猴反应快,身子往马侧一歪,箭从他头顶掠过去。铁柱的马受了惊,往后一蹿,差点把人颠下来。
燕绥一拽缰绳,马原地转了半圈,他在马背上回身看清了崖顶——三个人影,两个持弓,一个拿刀。
不是普通的劫道。
动作太干净,配合太老练。
“铁柱,掉头!”
铁柱拉过马头往回跑。
可后路也被堵了。
身后不到五十步的拐弯处,又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卡住了退路。
五个。
燕绥在马背上扫了一圈,心里迅速盘算。
“瘦猴,照着崖壁跑,他们居高临下射箭,贴着崖根反倒射不到。铁柱跟上,别停。”
他自己却翻身下了马。
“少爷!”
“你们带东西先走。右边崖壁下面有条干沟,我来的时候看见过,能通到另一头。”
燕绥拔剑,把马缰扔给瘦猴。
“走!”
瘦猴犹豫了一息,咬牙接过缰绳,带着铁柱贴着右侧崖根往前冲。
崖上的弓手换了角度射,箭落在马蹄后面,溅起一片碎石。瘦猴低着身子,死命抽马,几息之间就冲进了崖壁投下的阴影里。
崖顶那三个人见两匹马跑了,其中两个想追。
燕绥一步跨上路边的石头,借势一纵,剑锋往崖壁上一插,身子借力攀了上去。
动作太快,崖上的人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转身,燕绥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第一个弓手连弓都没来得及调过来,被燕绥一脚踹翻在地,剑压上脖子。弓手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第二个弓手射了一箭,慌了,箭偏出去老远。燕绥闪身过去,肩膀的旧伤牵扯着疼,他没管,一剑磕开弓臂,反手用剑柄砸在那人手腕上。弓脱手掉下崖。
拿刀的那个最棘手。
他没急着上,而是盯着燕绥的左肩。
那块纱布在领口露出来,一眼就能看见。
刀手知道他有伤。
第一刀就冲着左肩来的。
燕绥往右闪了半步,可崖顶地方窄,脚底的碎石一滑,他重心歪了。
刀擦着他左臂外侧划过去,没伤到旧伤,但划开了一道新口子。
燕绥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踩住一块突出的石棱,稳住身形,反手一剑直捅过去。
那一下又快又狠,带着他在朔方城街头打架练出来的野路子。
剑尖扎进刀手的小臂,穿了个对穿。
刀落地。
刀手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往后退。燕绥不追,转身顺着崖壁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震得左肩一阵剧疼,他蹲在地上缓了两息,额头全是汗。
后面那两个堵退路的还在,见他下来,一左一右逼上来。
燕绥咬牙站起来,右手握剑,左臂耷拉着使不上力。
这两个人比崖上那几个难缠。他们不急着出手,一步一步逼近,像在找他的破绽。
燕绥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崖壁。
没路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珠子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忽然咧嘴笑了。
“行。来吧。”
他一步踏出,左手扯开腰带上绑着油布包的绳结,把那个包甩到身后崖壁上方的一个石缝里,卡住了。
然后,提剑往前冲。
左边那个被他一剑逼退半步,右边那个趁机扑过来。燕绥不躲,肩膀往那人怀里一撞,把人撞得退了两步,自己也疼得龇牙。
但他空出了三步距离。
这三步够了。
他扭身,剑从下往上撩起来,正好挡住左边那人的第二刀。两刃撞在一起,火星子崩了几点。
燕绥借着这一挡的反震力往后退了一步,腰一弯,从右边那人的腋下钻过去。
那人一刀砍空,回身想追,燕绥已经窜出了夹道。
前面是开阔地。
瘦猴和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两匹马堵在路口,铁柱手里抄了根木棒。
“少爷!上马!”
燕绥跑出去十几步,翻身乘上瘦猴让出来的那匹马。
身后那两个人追到夹道口,看见对面有人接应,脚步一顿。
燕绥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站了片刻,掉头退了。
瘦猴喘着粗气。“少爷,东西呢?”
燕绥拍了拍腰间——空的。
瘦猴脸色变了。
燕绥却掉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伸手从崖壁那个石缝里把油布包掏了出来。
拍了拍灰,重新绑回腰上。
“走。”
三匹马往南。
燕绥骑在马上,左臂的新伤渗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马脖子上。
他没包扎,也没停。
到了当天夜里,三个人过了灵州地界。
瘦猴在路边替他简单缠了伤口。燕绥靠着一棵树,啃着干粮,忽然问了句:“那帮人的身手不像北疆本地的。”
瘦猴点头。“不像。太利落了。至少练过五六年的底子。”
燕绥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不管他们是谁的人。东西已经出了北疆。追不上了。”
第三天傍晚,三匹马到了并州以南的驿道上。
燕绥把奏折交给了裴行舟安排在此地接应的人。对方验过木牌上的鹤纹,接了东西,换了快马,连夜往京城方向去了。
燕绥目送那人消失在官道尽头,终于坐到了路边,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左肩疼得发木。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整条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铁柱递过水囊。
燕绥灌了半囊水,呛了一口,咳了好一阵。
瘦猴蹲在旁边,忽然拍了他一下。
“少爷,该往回赶了。”
燕绥抹了把嘴,正要答话,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北边奔过来,马蹄声急得像擂鼓。
马上的人是春不晚的伙计,满头大汗,见了燕绥滚鞍下马。
“少爷!出事了!”
燕绥站起来。
“陈都护……陈都护带兵围了巡按使府衙!”
燕绥手里的水囊掉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
“殿下呢?”
“殿下还在府衙里。陆樱姑娘让人捎了句话——”
那人喘了两口气。
“她说,殿下让您别急着回来。”
燕绥松开那人的肩膀,翻身上马。
“不急?他让我不急?”
马鞭抽下去。
三匹马掉头往北。